标题:泥巴时代
作者:江南渔夫
出自:华新网
序
不知何时出生了圭圭这样的人,也不知这样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但是现在他决定去死。他以前曾经无数次的想过如果毛毛不理他了他就去死,现在毛毛真的不理他了,所以他决定实现自己的想法。
圭圭其实是个有才的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但是每次当他脑子里起泡泡想写点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若干年前有个叫王小波的死人用王二的名义把他想写的都给写了。人家是定了性的著名作家,而圭圭什么都不是,所以如果写的东西和别人一样那就叫“吃别人的口水”。一般来说别人的口水都不好吃,所以圭圭什么都没写出来,任凭脑子慢慢的生锈。。。
但是现在不同了,既然自己也要变成个死人,那么多少写点出来就不妨,因为众所周知死人是不会吃别人口水的。于是就有了这篇<<泥巴时代>>,为什么有一个属于泥巴的时代,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说在那样的时代里人都还没塑造起自己的个性,软塌塌的一堆堆的象泥巴一样;或许是说圭圭在那样的年代里正好和别的同阶段的男孩子一样玩泥巴玩的起劲,所以脑子里充满了泥巴。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一
那年头圭圭正独自走出那个大庙,也就是被大人们称作幼儿园的地方,下巴上带着和别人互相轮凳子留下的疤,小腹上留着上过手术台留下的针脚。有这两样东西,他就可以很是悲壮的走来走去,在一群被他认为是从小惯坏了的白白胖胖的小屁孩儿们面前耀武扬威。他总是有印象那时候自己很瘦很黑,只有头天生的大,所以不怕死的女生就当面叫他大头娃娃,这时候他马上一串“烂苹果”“羊癫疯”的顶回去,骂的对手屁滚尿流。。。
关于圭圭很瘦的原因可以解释如下:他并没有营养不良,相反的他是胃口亢进。从小他什么都吃,但是什么都不足以给他长胖的本钱。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妈妈大病初愈,家里凑钱给做了一锅人参炖鸡,圭圭什么都不捡光捡人参来咬一口,结果大人们就发现一个小男孩鼻子里留着血抱怨人参一点也不好吃就是太甜。那天,他被罚除了喝凉水什么都不许吃,委屈的他站在墙角直抠洋灰心里骂写童话的骗人说什么人参是好东西又贵又好吃。
扯远了,反正当圭圭终于结束了男男女女齐聚一堂不知该干吗的白痴生活后,走出了大庙走进了小学,眼里见到的同类们不再是呜里哇啦语无轮次的乌合之众,而是齐刷刷喊着新学来的口号一排排的知识分子雏形。他感到无比的激动,因为自己终于上了一个档次,“从此站起来了!”
二
说不清那年头是不是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灰漆漆的,反正圭圭从学校到家之间的所有房子都不能用“明亮”这个形容词,以至于老师教了该词并且听写默写了若干遍之后圭圭愣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用。也许城的另一头那个湖可以用上这个词,但是对于当时走路还迈不开多远又不会使用除了腿以外的任何交通工具的圭圭,那简直就是遥不可及。后来长大之后有一种相似的比喻就说某某主义对于某某时期的人民还遥不可及,大概能够解释圭圭当时面临的处境。
当然明亮不代表好玩,好玩的也不一定明亮。圭圭对此有着深刻的理解。放学时多亏了人民政府对公务员上班时间严格的控制,为无数外表道貌岸然内心极度空虚的少年儿童们开辟了另一片天空,尽管这天空每天只开放一到两个小时,也已经够了。随着年龄的变化,在这片天空下可以玩的东西也截然不同。开始手无缚鸡之力时多数是同类之间尔愚我诈,包括去工地上黄沙堆里挖个一人深的陷阱然后骗别的小孩来看好玩的,那小孩走着走着就“扑”的一声没顶了,拉上来后满头满身都是沙,常常是哭着回家换洗去了。后来大点了,更流行的是三五成群自成一派,这些后面自有表述。
圭圭的家原来住在茅廊巷的菜市场旁边,从学校到家总是要经过嘈杂的集市。那时候那真是一条巷,两边都是二层楼的木板房,看上去古色古香,但是被巷子里各色的小贩一吆喝,就一点情调也没了。圭圭每天走在这条巷里,表情漠然,一是因为身边全部不是同类,道不同不相与谋,二是因为摸着自己的口袋总是没钱,所以也提不起积极性。菜场的味道总是很难闻,酸酸的臭臭的,酸的是一堆堆腌菜发出的味道,臭的是无数被丢弃的烂菜叶烂肉渣腐坏的味道。走在这样的环境里肯定没好心情,并且直接影响到了圭圭对菜场的主观看法,直到近二十年后这看法还是没改过来。
后来圭圭搬了一次家,概括的讲是从一个棚户区里的楼房搬到了另一个棚户区的楼房里,顺便多了自己的厨房加厕所。于是回家的路上多了一条河,或者称为宽一点的臭水沟,因为实在看不出这样的水里会有鱼,但是绝对有蛤蟆,因为我们一伙和这里的蛤蟆有着无数的恩恩怨怨。好在那时候河岸边已经治理了一半,有足够宽的假山石头给我们蹦跳,足够的草地给我们撒泼打滚,所以也没人无聊到往河里跳,不然不是淹死也是被熏死。
这基本上就是圭圭从学校到家两点一线的地理环境。关于这环境还有一点补充,那就是圭圭那段时期几乎所有的回忆都在这个环境中酝酿产生,先大致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三
圭圭为人十分的热情,尤其是跟人混熟了以后。所以他跟同桌女孩子一相处就很能谈,只是时机不大对,往往是在上课谈。这是有客观原因的,下课时男生忙着追追打打,女生则忙着跳牛皮筋,上课时候老师就虎视耽耽的站在前面,既不能追追打打,又不能跳牛皮筋,只好委屈了彼此开始聊天。谈的话题十分的牛头不对马嘴,常常是男生不停的夸耀自己流血流汗的经历,女生一边觉得恶心一边也讲自己如何如何的过家家,自己讲自己的只要有个听众就行,当然前提是该听众不是老师或班主任或教导主任或任何一位教职员工。
圭圭的天资是比较强的,这点从他比女生抢先一步学会拧人这个动作就可以看出来。好象从小学二年级开始,跟圭圭坐的女生都遭了殃,不是胳膊青就是大腿青。当然这里面完全没有色情成份,完全是因为圭圭养成了边聊天边拧的习惯,而且聊的越起劲拧的越欢,逮到哪里就拧哪里。他现在想想很奇怪,为什么那些女生都很给面子,要不然老师就不会经常发现讲课时下面有女生小脸憋的通红而联想到“人有三急”。当然也有例外,善解人意的知道圭圭这是真诚的表现只是不大得体,性子烈一点的马上跟他急。记得有一位烈性女子,头发很长,专门养了一手长指甲用来对付圭圭,他手刚要伸过去马上两爪子到了跟前。圭圭多次被抓的哇哇叫,手上白白的一条条印子渗出血来,连着几次才终于改掉了这个真诚的习惯。后来开始放<<射雕英雄传>>,该女得了一个再恰当不过的外号“梅超风”,男生见了就一声呐喊四散奔逃,成为当时很流行的一个课间游戏。亏了该女还来真的,把指甲剪的两边窄中间尖,披开了头发狂追不止。别的班的男生都羡慕的在一边看着,懊悔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正牌的“梅超风”。不过这游戏没再玩下去,因为有一天放学“梅超风”追我们追到了学校外面,飞奔中一个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跟头坐在地上直哭。你想想,如果梅超风对着你哭而后来被你们给救到医务室去了,从此还会有恐惧感和玩游戏的动力吗?
关于圭圭和大多数女生的融洽关系就到此为止,因为从五年级起女生也懂得拉帮结伙了,而原先很体谅圭圭的几个女生理所当然的把圭圭列为了头号敌人。其实被女生当成头号敌人远没被男生当头号敌人来得可怕。如果男生跟你来了仇,那是要在拳头上见功夫在地板上见高下的;而女生顶多是见了你就跑或是闪在一边几张嘴巴叽叽喳喳,如果你装傻充楞绝对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至于男女关系还有一点补充,那就是那个年代绝对还是提倡“男女授受不亲”的时期。社会上大家彻底一改文革中无所事事的风气,都在忙着学习工作,没人有闲功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校里小孩子们也是基本一尘不染,好象很早就从某电视里学到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当然没人出来解释为什么要有这句话,但是那时候假装文绉绉偶尔冒出一句来就叫有气质,所以小孩子们也是津津乐道。其实一丁点儿大的小孩懂什么?哪怕在四年级以后大伙儿集体学会了识别人体器官骂人,也只是停留在知道骂什么的时候应该一起轰笑,骂什么的时候应该回骂什么,充其量就是些完型填空,其余的一概不懂。
四
圭圭可以举双手双脚发誓,当年被老师选上的班干部大半不是真心的,完全属于赶鸭子上架的性质,圭圭也是其中一个。有关老师选干部的标准,有若干说法,一种是成绩说(谣言说成绩好的同学觉悟高),一种是相貌说(不在美丑,在顺从与否),还有一种是出身论(家长干嘛的)。反正不论怎么样,那时候被老师点到名惶恐的站起来的男女当中就有圭圭,当时他不觉得别的,只觉得双脚发颤,莫名的恐惧,附视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群众纵情的嘻笑,心里一片委屈。
后来证明他的恐惧感不无来由。当干部的一大坏处就是和老师多了许多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以这么近的看着老女人脸上的一条条肌肉在皮肤下抽动,真说不上有多难受。唯一的办法就是避而不见,所以开班干部会的时候大家都作低头记笔记状,心里默默祈祷下一个别叫到我,被叫到的一边心里难过一边服服贴贴。
各项工作中最热门的就是出黑板报,主要是指给学校的大黑板出。学校不知谁想出的主意,让各班轮流负责为学校那块长近二十米的黑板填内容,八成是抱着甩包袱的心理(后来圭圭进了校大队部,证明了自己是对的,那主意是大队部宣传委员出的)。事实证明中国人从小就懂得如何利用手中的任何条件。班干部们发现为学校出黑板报这个任务很重要,因为要评分所以关系到班级的荣誉,于是他们纷纷请命在各个时间为班级出力。当然时间选的绝对的好,比如说中午自习时间再比如说下午大扫除时间。出黑板报是如此愉快的一件事情,以至于圭圭凭着自己会点画画一次也没落下。为什么愉快呢?因为可以在绿油油的花圃前呼吸新鲜空气,因为可以男的女的并肩挨的很近而没人管,因为可以多一点放风的时间。总之,这愉快的感觉就象传染病一样传遍了班上。小孩子总是不懂得节制,所以这种风气愈演愈烈,到后来一有机会就听人一声吆喝“出黑板报啦!”然后呼啦啦教室空了一大片,地也没人扫窗也没人擦,大黑板前却人头耸动,大家抢着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场面甚为壮观。终于班主任发觉了人员异常的流动,赶来把“假积极份子”拎着耳朵一个个抓回去。圭圭是真的,所以每次可以幸灾乐祸的在旁边冷笑。。。
关于出黑板报的另一个副作用就是它和“男女授受不清”不可避免的扯上了关系。四年级以前的学生都在大黑板跟前的楼里,而有的班窗户就对着大黑板,其中也包括圭圭的班。所以上课之余靠窗的人可以观察外面,然后向全班汇报情况;某某某和某某又凑在一块儿了,距离多少多少步,又近了,近了,靠在一起了!然后大家一起欢呼,在下面听起来总象是嘘声。圭圭不大喜欢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他常常就在下面,被嘘的本来没什么的也会觉得什么什么了。好在到五年级就搬到后面一栋楼去了,跟大黑板中间有个拐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干部的素质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即使在高年级进了大队部,发现还是一样。如果一定要举例子的话,记得有一次学校大队委员以上的去区里旁听一个学生工作会议,由校少先队辅导员带队的。结果回来的路上大家就管不住自己嘴巴了,乱成一片。圭圭他们班的副班长就在他身边走,聊的忘乎所以居然开始形容他看过脱衣舞娘的胸如何如何的抖,圭圭当时嘴巴张的很大,等看见辅导员就在旁边走嘴巴更是合不拢了。后来辅导员总结情况说到圭圭他们班,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尚可”,把两个小男孩儿吓的一身臭汗。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她是没听见呢,还是实在想不好对小孩的作风问题如何处理。反正这个例子充分的说明了干部如何的从小开始败坏,一句话来讲“儿童是祖国的未来”,又似乎言重了。
五
上文说到学校里当干部的都败坏,其实这不反映全面的情况。要真说起来,全部的小孩都败坏,连老师也败坏。如果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以用在老师-干部,干部-同学这两对败坏链上的话,那么圭圭发誓“伪黑社会”的出现和谁正谁歪一点关系也没有。
八十年代中期,什么东西都是方兴未艾,于是学校里也都是方兴未艾。圭圭他们班是最早出现“伪黑社会”的。关于这个词要解释的比较多,首先这肯定是伪的,要说八十年代数次“扫黄打非”,怎么也没人把小孩当黑社会抓,因为无论小孩走在路上多么的拽,都改变不了嘴上没毛身上没肉这个事实。其次这伪的肯定是黑社会,圭圭记忆中<<上海滩>>提供了黑社会很好的一个参照,于是很容易辨别伪的到底是什么,就象假白酒你不可能认为是假啤酒一样的肯定。
这帮子人是突然冒出来的,很吓人。这也难怪,如果你身边的人突然之间变了个样,你八成也保持不了冷静。带头的叫汤包,是个转校生。此人外表如其名一般鲜嫩多汁,要是不疯肯定让无数小女生为之倾倒。但是他打起来绝对狠,两个拳头敲在人头上“啪啪”的响,连班上最大个的蒋胖都不能幸免于难。汤包还有一手绝活儿就是拉小提琴,这对于大多数包括圭圭在内的音乐白痴来讲无疑是一个信心上的打击。不是那时的小孩奴性强,但是如果黑社会的大哥在班会上拉小提琴给你听,你肯定也很感动。汤包有两个跟班:戴大和孙二,此二人没什么好补充的,一个细皮嫩肉的当军师专出鬼点子一个干瘪瘦猴专帮着下拳头。话说突然有一天就发现这三个人一前俩后的慢慢走,汤包穿了一身西服默不作声,戴大和孙二在后边双手插裤子口袋身体左右摇摆幅度达九十度。圭圭他们都停止了追打嘻笑不解的看着三人踱来踱去,要不是蒋胖头上后来多了十几个包大家都以为我们班上要派代表去当群众演员。
关于“伪黑社会”的事迹有很多话好讲。既然伪了就要装的象,该干什么干什么,当然当时谁也不敢当面的说“你是装的”。记得那时经常有人去河边谈判,有一次汤包一声令下班上所有一米五以上的男生都跟着去,圭圭当时不算矮,加上当天的作业做完了,所以也去看热闹。对方看个头是几个初中的,人没我们多但是气势汹汹。圭圭他们都很紧张,想像了无数打起来的应付方法,比如说该先往脸上递拳头还是该先使“海底捞月”,还比方说该逐个击破呢还是该象跳集体舞似的一对对的来。没等脑子里五彩缤纷的想法结束谈判就完了,象打针一样省事。谈判的内容不提也罢,但是既然讲了就讲个彻底,归结起来就是对方的头头嫌汤包借给他的武打书不好看是章回小说,汤包不服气就开始讨论什么叫章回小说,然后双方达成谅解争取下次避免章回小说,然后就完了大家各自回家吃饭。这次谈判充分说明了几个问题:第一就是大家都是吃饱了撑的,要是警察象想像中的出现,听见了谈判内容没准就笑趴下了还有可能滚到河里。第二就是武打书不是好东西,至少对于什么都不懂只懂胡思乱想的小屁孩儿们来讲,既浪费了看的人的时间又浪费了不看的人的时间。
关于汤包还有一些补充。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整天穿一套西服不说,还有谣言说他家里墙上贴的就是钞票,他每天出门前撕一张下来用,不过后来又有谣言说前一个谣言就是汤包自己传出来的。但是圭圭亲眼看见汤包每天从怀里讨出十块钱,这对于零用钱数量级从来不上元的圭圭来说就算巨富了。有理由相信几乎所有的小孩都羡慕汤包,以至于他的地位牢不可撼,直到有一天孙二胳膊肘往外拐透露了一个消息:其实汤包只有一张十块钱,为了每天能掏出来亮相都舍不得用。不用说,这除了给大家添了一个开胃笑话外也对汤包造成了很狼狈的打击。虽然孙二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但是汤包的威风如昨日黄花一般永远不再。
汤包曾经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这无非又一次说明了那时干部队伍的败坏。后来听说他进中学后换了两个跟班继续的转悠,高中时似乎明白了伪的毕竟真不了想法子挤进了重点。孙二混了个初中毕业就做保安去了,也算是投其所好,而戴大从此杳无音讯。。。
六
手一发痒忍不住就写了这么多,但是什么都可以漏,就是不能漏了手榴弹。圭圭小学后半段是名符其实的拎着手榴弹度过的,这完全和他童年善良富有同情心有密切关系。
说到善良,包括圭圭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怀疑该词还能用在他自己身上的程度。如果有群人在鸡饭摊前排队,其中一人开始问“我们是吃鸡还是吃鸭呢?鸭子太肥了。。。”然后引着大家一起说“那就吃XX!”这个人八成是圭圭。如果有个人能在MUD里取个诸如X巨大的名字,然后骗的无辜小女生朗朗上口的念,那个人八成还是圭圭。但是圭圭童年绝对是善良的并且富有同情心的,不然就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在田径队招人的时候自己跑去送死。
不是圭圭想故意气已经只剩半口气的老教练,但是他从小就不爱体育。他除了天生皮肤黑看起来比较能吃苦,其余的细胳膊细腿头大招风一无是处。跑步总是喘的象个得肺病的,跳起绳来一颠一颠一分钟从来没上过九十。就是这么个人,在一天下午放眼保健操的唱片那当儿,实在看不下去楼下操场上冷清的场面,拉着同党就冲下楼去,并且还被录取了。
关于录取的经过是这样的。圭圭和同党走到操场上,看见若干巨人站在那里发呆,远处有两个小孩在狂奔,一个巨人在掐表。看见俩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几个巨人围了上来,粗声粗气的问“报名吗?报哪个?”圭圭他们没听懂,露出一副很痴呆的样子。一个女巨人脸上笑的很灿烂“要来跑步吗?”圭圭当时心里一热就想跟着去,但是马上想起了气喘的感觉,恐惧感使他摇了摇头。另一个男巨人就说“那就来投掷吧”,圭圭这回没摇头,就别无选择的被录取了。整个过程很短,反正记得眼保健操都没放完。
不知道现在的少年儿童有没有机会摸手榴弹,但是八十年代末初中还是有考核项目的,后来好象被沙包给取代了,也许是觉得这样的东西太有战争意味。但那时候既然街道里还有革命委员会还有人民武装部长,那么小孩子手里有手榴弹就显得不那么突兀。那时的手榴弹还是老式的,小的象汽水瓶重300克大的象啤酒瓶重700克,就是一个木头把子油光噌亮,头上包一圈铁再用撑子撑住。过了十几年圭圭闭着眼睛都还能想得出那种手感和重量感,毕竟是打了两三年交道的老伙伴。
训练是艰苦的,但是谁都能想像的出来,就不用多提了,那些丢完了手榴弹在草丛里一边捡一边捉蚂蚱的事也不提了,那些用手榴弹的铁头挖坑打弹子的事也不多讲了。总之进了体训队绝对有好处。好处一就是没人敢惹,记得原来圭圭一群小鬼经常在工地上打石头仗,谁狠谁算赢,后来有一次圭圭在训练的时候把手榴弹扔到了操场另一头的墙上哗啦啦落了一片石灰,这石头仗后来就无限期暂停了。当时学校里小孩狂的很多,谁都欺负就两种人不欺负,一是欺负人的人自己,一就是体训队的。另一明显的好处就是在柔弱的女生眼中形象高大了许多,时常发生的事就是全校同学列队集合训话,体训队的全免,当着大家的面把一个个手榴弹扔的咣咣作响,惊的普通群众目瞪口呆。人天生的莫名的优越感就在那时体现无遗。
负作用也不是没有,但是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体现出来。在高中里开始改投标枪了这问题就暴露了。练过丢手榴弹的人都知道在出手那一刻手腕要用力的往下一压,那样手榴弹在飞的时候就不会木头把子绕着铁头转而是两个头绕着中心转,保证了射程。一到丢标枪时圭圭职业病给犯了怎么也改不过来,当然标枪不可能转着往前飞,所以圭圭的标枪就没超出过二十米远,令他很是生气。
训练了两年参加了两次比赛,第一次是全市第四,第二次是全市第六。成绩的退步和学校对体育运动投入的减少有很大关系。圭圭执拗的认为这完全是因为老教练为了省钱把一帮子男巨人女巨人(特别是那个笑的很灿烂的女巨人)给辞退了自己又力不从心。另外第二次学校居然还把圭圭叫去参加入场式,什么叫“术业有专攻”,这道理圭圭都懂,就是校长不懂,真是岂有此理!
七
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个年代做个小结,圭圭觉得“有贼心没贼胆”是个很好的概括,这印象是学校的老师给的,所以换句话说学校的老师也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至今圭圭一想到他的小学就会想起那尘土飞扬的泥巴操场,长长的黑板,几栋灰漆漆的楼房,还有那楼里坐着打毛线的若干老女人。
打毛线这件事是有的讲的,而且圭圭自认为最有发言权。如果说现在的老师会厚着脸皮从学生身上赚钱,那么当时的老师就是厚着脸皮从圭圭身上赚毛线,或者准确点讲是赚毛线票。事情很简单,圭圭他妈是街道办事处的,所以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有很多老师自称和圭圭他妈交情很深,而这交情的结果就是有一个小男孩不得不隔三岔五的去一家家敲学校办公室的门,然后进去给各位老师送毛线票。现在回忆起来,那胆颤心惊的男孩慢慢挤进门,面对着冷眼看着他的老女人们,象送外卖的一样把某颜色的纸给某老师另一种颜色的纸给另一个老师,然后象逃命一样的奔出办公室,这情景是多么的悲惨。
对年幼的圭圭来说,那握在他手中的一叠叠纸不外乎是一些彩色的纸,他也真希望那只是些纸,这样他就不用跑去送给老师,而是自己用来折青蛙折飞机折纸鹤,开心的玩。送毛线票这件事使圭圭觉得很丢份,特别是当他和大家在一起,就会觉得别的同学个个心胸坦荡,而自己心里有一处象破了的电灯泡一样再也明亮不起来。所以他有的时候就会把心一横,然后小朋友们就会奇怪为什么突然多了很多彩纸可以玩。
圭圭是个有思想的人,这与他小时候经常想东想西有关。比如说,他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妈妈总是有那么多的毛线票,后来他知道这是因为妈妈在街道工作,而街道有供销社,妈妈就去那里要票。至于供销社为什么总是有票,圭圭还太小不明白。但是供销社不是妈妈开的,就算是妈妈开的也不可能总有票送给人,这点道理圭圭很容易懂,但是老师们就是不懂。非但不懂,她们拿到票总是很开心,打起毛线来更开心,还总是希望有下一次,这使圭圭十分不满意。
关于圭圭的思想复杂还可以举例。比如说那时候他学会了一个词叫“行贿”(其实更确切讲叫“索贿”),当然只会讲不会写,这和另一个词很接近,那就是“淫秽”。两个词在方言里没什么区别,所以很容易让圭圭联想到一起。这也不怪他,本来两者就有很多可比之处,比如说都上不得台面,都让小朋友觉得肮脏,都发生在人和人之间,当然后来圭圭还感觉到前者更道貌岸然,远不如后者来得自然。对于小孩来说,能知道这两个词就不错了,就不必强求他们对词意完全的理解。
反正老师的形象就是这么被破坏的,从而也破坏了圭圭对学校的感情。本段可以用以下事情来结束:有一次普法教育,学校把圭圭的爸爸请来做报告,在报告里提到这是圭圭的“母校”,圭圭就在下面问为什么不叫“公校”,引起一片哄然大笑,后来他还被爸爸骂了一顿,理由是开玩笑不看场合。但是圭圭发誓,他问这个问题时是认真的,因为他觉得“母校”这个词完全不能和“母亲”这样温馨的概念联系起来,顶多和“母”这个性别联系起来,原因就是他总能想到一群坐在那里打毛线的老女人。。。
八
在泥巴里打滚的小孩们是和爱情一点也扯不上关系的,要说有也只是脑子里有些地方朦朦胧胧的感到点兴奋罢了,我不是言必称弗洛伊德的那种人,但是有些事实确实说明了小孩天生就有那方面的潜力,关键是看什么时候开始发芽。
小孩子的理解程度不同,表现方式也差异极大,这就象当初原始人走出非洲时自己也不知怎的拐向左或是拐向右,还有的留在原地发呆,最后演变成黑的白的黄的身高体重参差不齐。有的男孩子不自觉的就偏爱暴力。记得圭圭上五年级时男生时兴一种游戏叫“开火车”,就是选出一个倒霉鬼(某种意义上是幸运儿)来左右手环抱胸交叉给后面的人抓牢,后面接一串人当车厢,然后所有的车厢一声呐喊向前冲,火车头就“砰”的一声撞到一个预先设定的女生身上。这游戏是十分需要技巧和配合的,不然车厢自己很容易互相绊着倒了,力量也要掌握好不然女生真的被撞飞了就不是好玩的。女生一般来讲是躲不了的只好乖乖的当受害者,但是也有狠的角色看到火车头来了马上掏出鼻屎来迎上去,吓的火车头哭爹喊娘寻子觅爷。后来这游戏变得更具那种意味,就是把“撞”改成“挤”,火车头在后人的推动下有时候还蹭几下。亏得那时候的小孩饮食比较全面不缺钙,所以女生虽然弱不禁风被一打男生挤却没有骨折的。
女生众所周知比男生懂的早,所以只要有男生肯配合,总是可以搞的象模象样的。这个男生就是汤包。记得圭圭班上有一美女且称之为“小水蜜桃”,当时和汤包成为传闻对象长达两年之久。其实小水蜜桃是个出色的女生,光论职位来说就总是骑在圭圭脖子上,但是她和汤包这一对充分说明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圭圭心里现在还有完整的故事,也不知是真的发生过的,还是他一时脑子里的想像。故事的大概就是原来班里有个帅小伙子(上次提到讲看脱衣舞的那位)和小水蜜桃是公认的一对,又或许是另一个有幽默感的男生,反正不能深追究不然就会变成圭圭他们每天放学就凑在一起讨论又换成了谁。后来汤包出现了,独自承包了小水蜜桃,然后以蒋胖为首包括圭圭在内的一帮“草莽英雄”好打抱不平于是专门出来大煞风景。这里的几个用词有补充的必要。“承包”是说小水蜜桃每天放学就只跟汤包玩,其内容包括去游戏厅或是去河边学自行车要么坐在草地上不知道聊什么。而“草莽英雄”能做的就是一起去游戏厅公然做电灯泡或是在同一条河的对面插科打浑嘘声不断。这又说明了对于小孩子来说损人不必利己,只要开心就行。
圭圭本身对男女之事是没有加入的兴趣的,这是因为他从小喜欢的是奇形怪状的机器人,他那时的唯一理想就是看遍全世界的机器人动画片。当然女生没有可能长的象机器人一样这里凸那里凹还整天背着大炮到处跑,所以圭圭顾自己埋头在纸上想像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但是事情总有例外,这是由一本书引起的。
圭圭学校的图书馆很破很黑,而且能引起圭圭兴趣的书还不如他自己家里的多,但是有一本书圭圭借了不知几次,那就是松本零土的《银河铁道九九九》。看过的朋友知道里面有一个矮小丑陋的家伙叫星野铁郎,坐着火车一路流浪为了打败机器帝国为母亲报仇,而一路陪伴他的是一个金发美女叫梅蒂儿,最后铁郎找到了机器帝国的女王却发现梅蒂儿是她的女儿。当时圭圭被这本书迷的痴了,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那书原来是漫画却以文字表述留下更多想像空间的缘故。反正圭圭从此觉得自己越来越矮越来越丑陋,就是遗憾没人给他一把大激光手枪。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圭圭和小水蜜桃在队伍前面并肩带队,谈论间圭圭讲了那本书的故事,然后痴劲上来了就说自己的理想是到银河里去历险象铁郎一样,小水蜜桃顺势添了一句“那我做梅蒂儿”,圭圭答道“好啊!”但是一秒钟后就觉得心里狂跳不止,然后脑子空白一片,后来做游戏时牵身旁的人的手老师连说两遍可以松手了他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看那只手竟然是小水蜜桃的而她好象比圭圭走神的还厉害。。。
当然这完全可以解释为“擦枪走火”,所以小水蜜桃继续被汤包承包,而圭圭第二天还是很有兴致的和蒋胖他们去做“草莽英雄”,也还是很入神的在纸上继续自己梦想的世界,可以说丝毫不受影响。
最后要简要的讲讲小水蜜桃的情况。她因为户口问题没能和圭圭上同一所重点中学而是去了普通中学,但是她似乎更加出色了后来还当上了市青联副主席,大学她包送进了中央广播艺术学院。四年没有她的音讯之后突然又见到了她,而且可以天天见,因为她就在我们那里的电视上主持新闻。当然在国内当新闻播报员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被更多人看,二是年龄普遍老化十岁,所以不存在任何想像的余地。。。
九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圭圭还记得自己一个学校的五个男孩一起去上“华罗庚”培训班,如何一起逃课到公园里去打雪球,打着打着就毕业了。当然这中间还发生了很多事,但是都是若有若无,要就是圭圭的记忆在退化,要就是圭圭的脑子在变麻木。。。
比如说那时候时兴在公园里堵小孩,一般都是一个大流氓领着一群小流氓一起干。圭圭运气好只碰到过一次,一开始还只是前后各走出一个人来要钱,后来居然呼啦啦出来二十多个,象班级春游一样。领头的老大手里玩着掌上机旁边跟着个哭啼啼的小孩象是那机子的主人,可能是打量圭圭笨头笨脑打扮土气没什么油水,所以很快就把他释放了,他同伴可没这么运气,一个被抢了身上的钱一个还被抢了一本书。后来圭圭气不过写了篇作文大骂世风日下,同时指出公园里那些戴红袖章的老头老太都是纸老虎,有人抢钱他们就不见了,抢钱的走了他们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真是给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者丢脸。语文老师的评语居然是:此文立意比较尖锐,但是请注意用词礼貌,应称呼“老伯伯老奶奶”而不是“老头老太”。我分特!老师你真是会教书育人,哪儿风凉你在哪儿说话,也难怪你没心没肺因为被抢被扇耳光的不是你。圭圭从此又学会了两个词叫“迂腐”和“伪善”。
到最后一次大考的时候,圭圭觉得压力很大。这压力不是什么危机感紧迫感带来的,而是爸妈和老师给加在背上的。但是有一天他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已经上了若干年的思想品德课的圭圭敏感的认识到一场运动开始了。圭圭对这运动的起因和发展在收音机没完没了的解释以及爸爸妈妈饭桌上的谈话中大概有了个了解。不论什么对错,圭圭都觉得高兴,因为生活总算有可能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小孩都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特别是走在放学的街上看到乱七八糟停着的公共汽车和满地撒的传单时,还有当早晨到校凑在一起紧张的议论是否会停学罢考时,还有当电视里传来的镜头越来越乱时。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少人脑子里生成了这样的兴奋,但是想像中的全国范围内大规模的运动并没有展开,圭圭他们还是乖乖的坐到了考场里。
关于那次运动还有一点补充,圭圭没那个运气到全国各地去跑,但是自己所在那个城市他还是有发言权的。印象中真正积极的参与的人也就是中学生加大学生(小学生很想参加但是家长铁定不让),其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整齐的摇头。曾经有一次大学生们跑到工厂门口去劝工人们罢工一起干,结果被工厂领导很客气的送了出来,大学生赖着不走对忙碌的工人们讲他们如何如何的被剥削被压迫,到后来声泪俱下,照圭圭理解那不是感动的哭而是没人喝彩委屈的哭。圭圭小学隔壁的中学传来了更丢人的笑话,有一个初三的学生在教学楼灰墙上贴了张血书,很是悲壮,但后来被抓出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用鸡血抹上去的。俗话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么一来就算真有人割了自己写了血书,别人八成还当是鸡血狗血滥竽充数,多委屈!
反正圭圭就随着年级里的大部份人进了只有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学校。地点虽然没怎么变,但感觉完全变了。告别了大黑板报,告别了广播室,告别了毛线票,告别了汤包,告别了小水蜜桃,告别了手榴弹!
还是那条河,圭圭坐在河边发呆,看着一堆堆柔软的黄泥巴,他的手里很痒,但是不可以去捏,因为他的胸前别了一枚中学的校徽。夕阳西下,他的影子变的越来越长,人变的越来越暗。。。
(泥巴时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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