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云水之章
作者:梦蝶公主
来源:三国友盟
云水之章(第三章 路漫漫)
这场铺天盖地袭来的暴风雪是近十年都罕见的。赵云一个人走在茫茫雪野上,身后的成串脚印瞬间就被填平,留不下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目力所及,除了风雪,还是风雪。
厌烦地看了一眼灰暗阴霾的天空,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吧。从“留香酒馆”出来后,自己已经漫无目的的走了三天。到底该去什么地方,他根本说不清。
飞雪茫茫,赵云举目远望。隔着风雪,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一条冰封的大河僵硬地横在雪色中,挡住了他的去路。灰白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冰面上空,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和壮观。扑面而来的劲风夹着雪粒,把赵云乌黑的发丝不断撩起,上下翻飞如飘飘的黑旗,好象有生命一般。
赵云本想一鼓作气渡过那条冰河,再找家小店吃些东西。可是他还没走几步,就觉得左肩和臂上的伤口阵阵隐痛,不是那种裂肤断骨的痛,而是一丝一丝,绵绵不绝,似有无数根针扎进肉里的痛。只一小会儿,半个膀子就象被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早已经被风雪打湿的衣服粘粘的沾在身上,彻骨的寒意从背心渗出,似要吸掉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
赵云咬紧牙关,拼命撑住越来越重的身体,本能的朝路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走去,一手扶住树干,将头抵上去。
在他的想法中,是准备等这阵疼痛缓和一些后再离开。他知道在这种荒芜人烟,冰雪肆虐的地方倒下,非被冻死不可。可是身体一旦找到了支持点,立刻连最后一丝力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似乎处在了真空状态。就在朦胧感不断袭击他的时候,赵云还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等一会就走”,不过声音越来越弱,逐渐沉入了半昏睡状态。
抵着树的头不断下滑,手也越来越无力,一点一点从站姿滑成蹲姿,又变成斜坐在雪地上。
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不意味着睡得就一定安稳,身体的疼痛让他一直处在半睡半醒之间而无法安眠。忽然"唏溜"一声,一个喷着热气的东西毫无预兆的靠近,接着是一个又软又湿又滑又热的物体贴到手背上,黏乎乎蹭了过去。
赵云几乎惊跳起来,疲劳倦意立刻去了大半。猛一扭头,对上一双棕色水亮的巨大眼睛,"唰"的出了一身冷汗。下一刻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匹毛滑体壮的白色骏马,就站在距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
赵云失笑,松了口气,在马头上拍了拍:“刚才是你在舔我吗?”
那马轻轻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哒哒"踢着,又温顺的在他手上蹭了蹭。
赵云仔细打量那匹马,见它身上配着一副精美的银色马鞍,雪白的马鬃上沾着斑斑血迹。赵云伸手撩开马的鬃毛,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他有些奇怪,自语道:“你的主人呢?难道他死了?”这句话刚刚出口,赵云的脑子马上清醒了大半,天生的敏锐感让他意识到,这附近一定有两军在交战。
神经敏感的一跳,赵云站起身跨上马背,在马臀上一拍,说道:“马呀马,你是从哪里跑来的?带我去看看。”这匹马不知是听懂了他的话还是出于本能反应,它一声长嘶,驮着赵云朝冰河的方向跑去。
离那条冰河越来越近,赵云听到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里夹杂着闷雷一样的轰鸣,他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也明白这是马蹄踏地的声音。打起精神,他用手遮在额上极目向前望了望,白链似的冰面上这时候出现了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地铺在河岸边。赵云已从那种气势磅礴的攻势中感到了凛凛的杀气。
随着距离的缩近,黑影在眼中慢慢放大,赵云终于看清楚了:一边人马较多,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号衣,黑压压铺满了半个河岸,飘扬的旗面上是一个斗大的“袁”字;另一边却只有数千人,而且大部分是骑兵,身下骑的都是清一色的白马。
赵云在离河岸数丈远的地方勒住了坐下的马。这时候风雪已经停了,他眼前没有了任何阻挡,河岸上两军交战的场面一览无余。第一次见到这种军队之间的战争,赵云饶有兴趣的当起了看客。
对阵双方势力上的悬殊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打“袁”字旗的这方斗志昂扬,士气正旺,一员金甲将军挥着手中刀说了些什么,那些士兵马上叫喊着冲了出去,大有将白马骑兵一举歼灭的气势。
金甲将军率先冲进白马骑兵的队伍中,抡起大刀东砍西杀。一瞬间,鲜血四溅,人头、马头和各种被分解的残缺肢体在扬起的雪沫里纷飞,低垂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周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暗之色。
赵云的鼻端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飘忽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厌恶地闭上眼睛。这就是战争吗?残忍、无情、灭绝人性!用这种血腥的手段取得的胜利真的值得炫耀吗?还是说,这就是强大力量的唯一表现?如果有一天自己上了战场,也要变成这种以杀人为目的的狂人吗?老子说‘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性应该是单纯而善良的,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里充满了战乱和死亡。战争的最初目的只是保卫自己的国家和领土,这本无可厚非。可是今天,在权欲的驱使下,战争的意义发生了严重扭曲。那么究竟是战争改变了人,还是人改变了战争?
当然,现在不是赵云考虑“人与战争的关系”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看到那员金甲将军缠住了白马骑兵的一位将领,那将领只和他走了几个回合就节节败退,金甲将军仰天而笑,攻势更猛了,看样子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这人怎么如此凶残?赵云看得来了气,一种济弱扶危的英雄气在体内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冲入战圈中。
打“袁” 字旗这方显然已经占据了场面上的主动,战争的胜利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一名使枪的将领正在拿白马骑兵练手,显示着自己“精妙”的枪法。就在他洋洋自得的时候,忽然觉得一个白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下一刻,他手中那杆出尽风头的枪——已经不见了。呆呆傻傻地愣了半晌,明白过来以后,那个白影已经冲到了河岸边。
后世的研究中,很多人都对这位日后名震一方的“虎威将军”所参与的第一场战役大肆推敲,大家一致认为,要不是赵云在千钧一发之刻力挽狂澜,北平太守公孙瓒必会死于文丑刀下。不知是不是巧合的原因,赵云的第一次出场就是匹马单枪,而日后他的成名之战也是以匹马单枪著称,看来他的一生注定是位独骑沙场的孤胆英雄。
此时,公孙瓒已经被文丑杀的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文丑一声大喝,举起大刀朝公孙瓒面门劈来。公孙瓒手中兵器早已脱手,此时除了束手授命外,再无它法。
然而世界上出乎意料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公孙瓒本已闭目待死,那种利刃加身的疼痛却迟迟没有感觉到,耳边却听到一片清脆的兵器相交声,半是诧异半是侥幸的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位白衣的少年舞着长枪和文丑打到一处。
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公孙瓒对眼前这位救命恩人又是感激又是敬佩,他带住马朝赵云抱拳:“这位小英雄,多谢你救命之恩。”
作为河北四大名将之一的文丑,他的功夫可绝不是吹出来的,能够成为袁绍手下第一流的武将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赵云左臂有伤,此时伤口早已裂开,血不断往外渗,粘呼呼染红了半个臂膀,这本已使他觉得有些吃力,更何况是跟文丑这样厉害的人物交战。赵云知道,与名将交手,自己稍有疏忽就会被他钻了空子,因此丝毫也不敢怠慢,凝住了精神奋力抵挡那柄带着劲风的大刀。
对刚才公孙瓒的感谢,赵云本应还礼示意,但此时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回应公孙瓒,只得在两马盘旋之即朝公孙瓒微一点头。但只是这一点头,就让公孙瓒明了了一种绝世的风华。
与文丑打了五六十个回合,赵云渐渐觉得体力有些不支,他正思忖着是否该使出百鸟朝凤,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闷声粗气的大嗓门:“文丑,你好不要脸!竟欺负一个身受重伤、没穿盔甲的少年,不害臊吗?”话音没落,一个咋咋呼呼的黑大个儿冲上来和文丑打到一起,他还不忘和赵云打个招呼:“这位小兄弟,好样的!快下去歇息歇息,这儿有我老张呢!呵呵呵呵呵……”
赵云退出圈子,强打着精神向黑大个儿道谢:“多谢这位将军相助,敢问将军尊姓大……”刚才和文丑交战,赵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文丑的攻势,倒也不觉得伤处如何疼痛,这时全身紧绷的细胞全部放松了,剧烈的痛感排山倒海般压向他,头也越来越晕,话没说完,身子就重心不稳地向一旁倒去……
没有预期的疼痛,自己好象跌进了一双手臂里,恍惚中听到一个温和而略带焦虑的声音:“小兄弟,你没事吧?”
是谁?赵云想直起身子看看,可是头却不受控制的往下坠,感觉到有人托住了他,刚才的声音又响起:“小兄弟,醒醒……”眼中最后看到的影象,好象是一抹温暖的棕红色。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赵云隐约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只温热的手放到了自己额头,轻微地一声叹息:“烧还没有退。”这声音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赵云努力搜寻着模糊的记忆,可是还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没有清醒到足以记起不久前发生的事,一时间搞不清身在何地。
“大哥,他好些没有?”一个闷沉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虽然明显压低了声调,但是天生比别人大好几倍的嗓门听起来还是象闷雷一样吓人。
“嘘!你小点声!”另一个人轻声呵斥。
赵云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抹熟悉的棕红,逐渐恢复的意识让他想起,自己昏倒时就是跌进了这片棕红色中。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住,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声音:“别动,快躺下。”
赵云抬起头,逐渐恢复明亮的眸子在床前几人的身上转了转,忽然问道:“你们可是桃源三兄弟?”
“哈哈哈哈,”听赵云这么一问,先前和文丑交手的黑大个儿得意的大笑,对身旁红脸长须的人说道:“二哥,咱们兄弟的名声真是越来越响了,连这位小兄弟都知道。小兄弟,你可真聪明啊。”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赵云说的。
赵云淡淡一笑,心中暗道:你们三兄弟相貌奇异,特征明显,被别人猜中也不算希奇,你又何必笑得这么夸张呢?
站在最前面穿棕红色长袍的男子瞪了黑大个儿一眼,对赵云说:“我们正是桃源三兄弟,在下姓刘名备字玄德,这两位——”他用手指了指红脸和黑大个儿:“是我的二弟关羽关云长和三弟张飞张翼德。”
赵云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清气爽,坐起身和三人打个招呼:“今日多亏三位相助,赵云谢过了。”
“客气了客气了,”张飞摆着手大声笑道:“什么谢不谢的,今晚公孙将军要摆下酒席款待小兄弟,到时候你陪我痛痛快快喝他个十坛八坛的,比什么都强!哈哈哈哈哈……”
喝酒?赵云刚刚泛出些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张飞兴冲冲似乎要把自己吞掉的可怕眼神,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再多昏一会!
酒宴进行得很顺利,赵云身上有伤,又有刘备阻拦,张飞也没敢怎样为难他,只是干了一小杯了事。当然是指赵云干小杯,张飞干大碗。赵云并不擅交际,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公孙瓒身边,嘴角漾起一丝浅淡笑容,任众人如何喧闹,而他,却似清冷的月。沉沉静静,清清寒寒,收尽了一天一地的风华。
很久以后,刘关张三兄弟提起赵云时,张飞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清莹的白雪,一尘不染,温柔中隐藏着离俗的美,雪样清的男子,本是不该属于尘世的。
关羽想起的则是那晚悬于苍穹的一轮皎月,明亮却不张扬。淡然如水的光华中,是抹不去的孤寂,静若寒星的眼眸里,分分明明写着四个大字:孤天寂地。
刘备比他们大些,自小读过诗书,他没有想到张飞说的落雪,也没有感到冷月的孤寂,却猛的想起四句话: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玉君子,当指此人。
“小兄弟,明天我们就要走了。”酒宴之后,刘备对赵云说出了这句话。
“……”愣了半晌,赵云扬起一抹笑:“这样啊。那……保重。”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时间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开口。过了半晌,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那双亮如明星的眸子:“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见。小兄弟的枪法精妙,若不做一番大事,实在是可惜了。备虽人单势危,却也胸怀大志,如果小兄弟能和刘备一起兴复汉室,扫平外患,那真是刘备之幸。”
“刘使君是仁义之人,将来必能有所作为。可是下午我已经答应公孙将军,今后辅保他了。”赵云淡淡一句,却掩饰不住脸上神色的变化。
又一番沉寂,静悄悄弥漫下来。
刘备苦笑一声:“辅保谁都是一样的,本无是非对错可言。小兄弟,保重吧。”说着径直向远方走去。
回首再看一眼赵云,见那道素白色身影,依然静静站在那里。
冷月之下,分外凄清。
一个月后,公孙瓒接到袁绍下来的战书,写得很简单:三月之后决战。
午夜十分,议事厅门外脚步声纷杂,公孙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神色各异的文武众将,以城中仅有的三万人马对敌袁绍三十万大军,这种实力上的悬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有些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逃跑或投降的计划,更多人表现出的是惊慌失措和恐惧不安的心绪。赵云走在最后面,脸上带着一贯的淡然表情。本来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是不够参加这种高层军事会议的,不过他是公孙瓒的救命恩人,又是一位很有前途的青年将领,大家对他自然是另眼相看。
一行人匆匆进入议事厅,刚刚坐定,公孙瓒就拿出那封战书让大家传阅,不出所料的听到在座官员中响起一片私语。公孙瓒到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扫了扫神色各异的众人,微然一笑:“诸位不必如此惊慌,我已有退敌之计。”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开,十几个脑袋立刻挤过去,看到的却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图纸。公孙瓒笑着解释:“诸位,这座楼名为‘易京楼’,高十丈,可存粮三十万斛。袁军杀来时,我等可居于此楼之中,到时候袁军久攻不下,必会撤兵。”
这就是退兵之计?赵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哪有用这种闭门不出的打法对付袁绍的?当他是**吗?赵云看了看公孙瓒手下的谋士,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平日里满腹经纶的先生们,竟无一人站出来阻拦。轻叹口气,赵云站出来行礼:“公孙将军,小将有话要说。”
“哦,”公孙瓒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他:“子龙不必多礼,有话请讲。”
“袁军来势汹汹,人马众多,我们不可与之正面对敌。依小将之见,可派两路人马分走两翼,偷袭袁军后方,再派一路人马烧其粮草,袁军后方失火,前队必乱,小将趁机率一路精兵杀出去,虽不致一战取胜,也可挫其锐气,让袁绍暂时退兵。这时可派人给张燕将军写信求救兵,然后里外夹击,袁军必败。”
“这是你的战术布属?”公孙瓒扬起眉看着赵云,几乎笑出声来,他从书案旁翻出一封书信递给他:“看看这个。”
赵云不明所以的接住,看了一半就忍不住自语道:“这明明是我刚才说的……咦,是刘备将军的信……”
公孙瓒笑着拍拍赵云肩膀,俨然一副老前辈加上司的样子:“你的想法是好的,整体的构想和考虑都很有见解,不过你毕竟实战经验少,对袁绍也不了解。所以,这次的作战方案还是应该以防御为主。”
事实证明,这种以防御为主的打法最终葬送了公孙瓒全家的性命。赵云虽舍命拼杀,却根本无法靠近那座易京楼。最后,这位北平太守引以为豪的易京楼被一把大火化为灰烬。
公孙瓒所剩不多的部下有投降袁绍的,也有趁乱逃跑的,让赵云深切理解了“树倒猢狲散”这句话的含义。赵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的身后,是易京楼的废墟,几块尚未被烧焦的雕花碧瓦诉说着昨日的繁华;他的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蜿蜒着通向远方。
此一去,正是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天涯自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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