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云水之章
作者:梦蝶公主
来源:三国友盟
第一章 少 年 游
“夏侯兰,我叫夏侯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侯兰,夏天的夏,王侯的侯,兰花的兰,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兰瞪大眼睛,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小男孩。他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概还要小上一、两岁。不过,他长得真得很好看:皮肤白嫩得象女孩子一样,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就象……就象夜空里的星星!还有,他穿得衣服也好漂亮,那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布料应该叫丝绸吧。和他比起来,自己这件补着两个补丁的粗布衣服简直太寒酸了。他坐在那里,就象一个玉做的娃娃!只是,他脸上冷冰冰的,好象不太高兴的样子。
也许是被看得有些烦了,玉娃娃终于抬起眼,看了夏侯兰一眼:“赵云。”
“呃?”夏侯兰一愣,抓了抓头,才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叫赵云是吗?”真是奇怪的人,说话都这么难懂。
“你也是来常山学武艺的吗?”夏侯兰摸摸鼻子,又忍不住开口:“你去见过师父了吗?师父的武功可厉害呢!”
赵云这次连眼皮也懒得撩,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厚厚的雪色发呆。这么大的雪,在家乡是很少见的呢。
夏侯兰用手托着腮,坐在赵云对面,歪着头看他:“你好象很不高兴?是不是想家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的,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山上可好玩呢!有好多野兔、山鸡,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獐子和麋鹿……喂!喂!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啊?等等我!喂!”
这个人……真烦!赵云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微微皱起眉头:吵死了!他转过身,看着张牙舞爪追过来的夏侯兰,冷冷的说了句:“我去见师父,你也跟着吗?”
“见……见师父?!”这句话的威慑力果然不小,夏侯兰一个紧急收足站在原地,身子因为惯性的作用往前扑了几下,最终还是站稳了:“你……你去见师……父做什么?”
赵云看着夏侯兰傻傻的样子,强忍住笑,绷着脸说:“我去和师父说,我要换个房间住。”说完,转身走了。
安静了一小会儿,身后突然传来夏侯兰天塌了似的撕心裂肺的大吼:“不——要——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房间?”
赵云没有停住脚步,人却已经笑得不行了:这个夏侯兰……真逗。
“师父,我不想学武了。”赵云低着头,嗫嚅着吐出这样一句话。
“怎么?想家了?”云山长老捻着胡须笑。这样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想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是的!”赵云好象受到羞辱似的猛然抬起头,不服气地叫道:“才不是因为想家呢!”
“哦?”云山长老看着面前这个精雕玉琢的漂亮孩子,有些诧异的扬起雪白的长寿眉:“那是为什么?”
“我……我,”赵云的脸有些发红,他迟疑地顿了顿,片刻之后,仿佛积累了勇气般“唰”的抬起头,盯着云山长老的脸:“我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这个理由让云山长老吃惊不小,他睁大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把赵云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问他:“你刚才一直不高兴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赵云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已经回到正常的高度,似乎是最难开口的话已经说出,再后面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学了武就要伤人性命,但是我……不想这样做。”他想起在路上看到的那几个残杀百姓的官兵,心中生起一阵说不出的厌烦感。
云山长老叹了口气站起来:“孩子,杀不杀人并不是由是否会武功决定的。执掌权势的当朝大官,手无缚鸡之力,一样可以裁夺人的生死。在多数时候,武功只是工具,能杀人,也能救人。使用的人的意志就是它的意志,明白吗?”
赵云似懂非懂。他凝住两道修长的眉毛,用一个七岁小孩的全部智慧去揣摩这几句话的真正意义。武功只是工具,能杀人,也能救人……可是,我怎么没见过一个用它救人的人呢?
赵云的善良是云山长老不忍责备的,他笑着说:“你还小,许多事情都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学武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救人。解万民于水火之中,让百姓安居一方,这才是学武的真正意义所在。”
“赵云记下了。”这次赵云用力点了点头。黑琉璃般的眼睛里纯净得近乎透明。
看着这张天真而秀美的小脸,云山长老的白眉毛逐渐皱成两道白雪球,他在心里感叹:这孩子生于乱世,却有如此善良的本性,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轻快的脚步显示了主人愉快的好心情。夏侯兰哼着小调跑进卧房,对面床上的被和自己离开时一样,仍是高高隆起,乌黑的发丝随意散在枕上,往下看,头发的主人安安稳稳合着双眼,美梦犹酣,越发俊秀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做什么好梦呢?”夏侯兰趴着床沿看了半天,心里斗争着是否该把他叫起来。反复权量了利害关系之后,他终于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赵云,起床了!”
没回应。赵云翻了半个身,睫毛都没动一下。
“赵云,该起床了!小懒虫!大赖包!太阳都老高了!再不起要挨师父骂了!”夏侯兰摇着赵云的肩膀,一连串滚瓜烂熟的句子脱口而出。
这次床上的人有了点反应,拉起被子盖住头,嘟囔一句:“别吵……再睡会儿。”
夏侯兰干脆蹦到床上,揪住被子一角,坏笑道:“再不起来,我要抢被子啦!”
这句话果然管用,赵云极不情愿的掀开被,睁开惺忪的双眼,懒懒地问了句:“什么时候了?”
“如果你不想饿着肚子练功,现在起来还赶得上吃早饭。”夏侯兰从赵云床上跳下去,把窗子一扇扇打开。
金黄色的阳光立刻争先恐后的射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一股和着青草、蓝天的干爽的触觉洋溢在整个房间。
赵云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对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问道:“你今天跑了几圈?”
“十五圈,比昨天多三圈。”夏侯兰笑嘻嘻地说:“早上空气可好了,好多平时见不到的小鸟都出来了。你要不要明天和我一起跑?”
“不要。”赵云忙着叠被,声音含糊不清。
夏侯兰眨眨眼:“错了错了,你多睡一会,不用辛辛苦苦爬起来。”
被说中心事,赵云气呼呼的不理他。起不来又不是我的错,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生活习惯总是要慢慢改的嘛。
见赵云不说话,夏侯兰追过去看他的脸:“咦?我说得不对吗?还是你想明天和我一起去跑步?”
赵云瞟了他一眼:“去就去。”
“真的?”夏侯兰夸张的口气让赵云怎么听怎么来气,他扔下手中的被子,瞪着夏侯兰:“瞧不起人!”
“喂喂!别生气嘛!”夏侯兰的脸色随着赵云的态度迅速转变:“我说错了还不行?你别生气呀。”
“把我的床收拾干净!”赵云丢下这么一句话陪伴嬉皮笑脸的夏侯兰,径直走出房间。
后山的空场上,传来一阵稚嫩的“嘿哈”声。一白一蓝两个矮小的身子打成一团,边上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唉呦!”一声大叫,白衣小孩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赵云!没事吧。”蓝衣小孩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老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冷冷的问道:“赵云,今天你输几次了?”
“八……八次。”白衣小孩揉着屁股站起来。
“哼,”老者轻哼一声,一言不发做到他跟前,突然使出一个扫堂腿将白衣小孩周上半空。
“啊——!”
“赵云——!”
在两声惨叫的伴奏下,白衣小孩结结实实的砸到地上,拍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四散飞扬。
“师父!您干吗?”蓝衣小孩不满的大叫,同时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下来,他扶起已经摔得半昏迷的白衣小孩,一脸的无奈与心疼:“赵云!你……没事吧……”
老者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白衣小孩,眼底闪过一丝爱怜,之后又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赵云,从明天起,你要是再敢故意输给夏侯兰,我决不轻饶!”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扔到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蓝衣小孩茫然的坐在那儿,一头雾水:“赵云,你……真的是故意输给我的吗?”
“…………”
八年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
“赵云!你在不在?”夏侯兰把门推开,探进去半个脑袋。
“要进屋就进来,不进屋就把门关好出去。”房中响起一个优雅而略带清冷的声音。
夏侯兰吐吐舌头,滑鱼一样溜了进去。
屋中,刚才声音的主人正端坐在桌前看书。俊美的五官中透着勃勃英气,和体的白色长袍穿在欣长的身上有说不出的魅力,只是随意的坐在那里,就似有万丈光芒从身后射出来,使整个房间都为之一亮。
感觉到夏侯兰进来,白衣少年眼皮都没抬,淡淡的问了句:“偷偷溜出去一夜,你还知道回来啊?”
夏侯兰显然是累坏了,一进屋就抱着茶杯猛喝,听到白衣少年问他,马上端着茶杯凑过去,一把抽下他手里的书,说:“我还不是为了你赵云啊。”
看得正起劲忽然书被人抢走,赵云心中猛然点起的怒火是可想而之的。他皱起两道修长的眉毛,抬起清亮的眼睛盯向罪魁祸首——夏侯兰。
夏侯兰当然知道抢书的后果是什么,他早就跳到了门口,全力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然而,让夏侯兰意想不到的是,赵云看到他时眼中原本闪烁的愤怒光芒马上被一种惊讶和愕然代替:“你掉泥沟里了吗?怎么这么狼狈?一身泥水!”
夏侯兰拍着胸口长吁口气,多亏这身泥水救了自己。他满不在乎的一甩头,跑到赵云跟前,神秘的说:“我让你看样好东西!”
把手伸进怀里很费劲的掏啊掏,终于掏出一个布包,夏侯兰飞快的把包打开,里面竟是一块碧绿温润的美玉!玉色光泽透明,玲珑剔透,在整块玉中间,还隐约蜿蜒着一条腾空欲飞的碧龙。
赵云知道这块天然美玉必是价格不菲之物。他看看玉,又看看冲自己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夏侯兰,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能有钱买到这么好的东西,厉声问道:“你哪来的这快玉?是不是偷……唔……唔……”
夏侯兰一把捂住他的嘴:“老大小点声!让师父知道了我还有命在吗?”
赵云扒开他的手,:“那也不用连嘴带鼻子一起捂,想憋死我啊!”
“谁让你那么大声啊?师父听见我死定了!”夏侯兰收了手,伸着脑袋向门口张望,确定没人后小心的把门窗关好。
“那你是不是偷的?”
“…………”夏侯兰一脸无辜,失望、委屈、悲愤、惊讶等诸多眼神交汇在一起,最后凝成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爆发出来:“难道我就象偷东西的人吗?”
赵云瞟了一眼几乎发疯的夏侯兰,清冷冷的问他:“你这么大声是不是想把师父招来?”
“那你听我慢慢说嘛。”夏侯兰又急又气。
“我一直在听啊。”赵云慢条斯理的说。
小半个时辰以后,赵云终于听明白了夏侯兰是如何半夜偷偷下山,翻入城西那所大户人家的宅院,用刀逼着家丁带路,找到大老爷的卧房,威逼吓的魂不守舍的大老爷交出一块美玉,逃跑时由于过于紧张掉入泥塘,然后在一片喊杀声中仗着灵活敏捷逃回了常山。
听完这个毫无新意的故事,赵云下了一个结论:“抢比偷的性质更恶劣。”
“喂喂喂!”夏侯兰气得快要撞墙了:“城西那个老家伙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你知道吗?我要他块玉算什么!你没看见当时他吓的样子呢,都要把他女儿许给我了。”
“你好端端的弄快玉来做什么?”
“给你啊!”夏侯兰拿起玉递到赵云眼前晃来晃去:“怎么样?喜不喜欢?”
“你送我这个干吗?我不要!”赵云站起身要出去。
“你别走别走啊!”夏侯兰一把拉住他:“我觉得这玉和你很配呢!那天我听师父上课时讲到一句皎……皎……皎什么来的?”
“皎若处子,洁若春冰,有皓月之精,美玉之魂。”赵云接口。
“对对对!就是这个!”夏侯兰笑着拍拍头:“这句话形容你很合适。所以我就想找块玉送给你。”
看赵云微微一皱眉,夏侯兰又连忙把话接了下去:“今天是你生日哎!我送你礼物不算过分吧。你看我这一身泥,险些把命搭进去的份上,就收下吧。”
赵云抿着嘴看了他半天,然后一拳捣向他肩膀:“你真烦。”
春日的常山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到处都荡漾着融融的暖意。
云山长老端坐在一把大椅上,看着面前的两位徒弟:“明天夏侯兰就要下山了,所以今天是你们两人最后一次比武,你们都要使出全力,明白吗?”
“是!”异口同声的回答,两人打到一起。
一阵阵“嘿哈”声在扬起的灰尘中响起,云山长老半眯着眼睛看。
忽然一声闷响,赵云被推的倒退了好几步。
夏侯兰连忙停手,跑过去扶住他:“没事吧。”
云山长老站起身,背着手缓步走向赵云,赵云本能反映的往后退了退,低下头等着师父教训。
云山长老带着微妙的表情看着俊美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自己花了八年的时间,还是没有改变这孩子过于温善的心啊。
云山长老抬起眼,举目望向天边:“生于乱世,你不去伤别人,别人就会伤你,这个道理,赵云你可懂得?”
“赵云,你别送了,回去吧。”夏侯兰停住脚步,回头对赵云说。
赵云边走边踢脚下的石子,没有理他。
“早上早些起来,我走了可没人叫你起床了。”夏侯兰一路上絮絮叨叨:“还有,要砍柴就绕过山腰那条河往北走,采药的话去后山的林子里,那里的草药品种多……哦对了,跌打药我放在左边柜子的第二层了……”
“你真贫!”赵云瞪他一眼。
“呵呵,”夏侯兰笑嘻嘻的摸摸头。
“还有没有要说的,赶紧!”
看着赵云配在腰间的玉,夏侯兰轻叹口气:“赵云,我知道你的武功高出我好多。”
“呃?”赵云一愣。
“你现在故意输给我不要紧,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相遇,你可不要留情哦。”
“……你真烦!知道了……走吧!
之后,两个人都不在说话了。
空气中沉浸着不安的沉默。
前面,山的暗影笼罩着他们的去路。
终不似,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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