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27, 2007

卫星杀手与和平崛起

卫星杀手与和平崛起

[杜平] (2007-01-26)

  中国反卫星导弹试验取得成功,立即引起美国及其少数盟友的指责,这应该早在中国预料之中。根据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对于多数国家来说,凡是具有重大突破意义的军事试验成果,无一例外都会引起一阵骚动。但在一年半载之后,一切便重归平静。而中国此次亮出的“卫星杀手”也会同样如此,其后续反应更不会有令人吃惊的发展。

  中国反卫星导弹技术取得重大突破,在军事和战略上的意义不言而喻。美英日澳等国的反应越是强烈,中国就越能感受到自己掌握这种技术是多么重要。借此一举,北京既展现了自己开发尖端军事科技的能力,同时也测试和培养了世界各国对中国崛起态势的心理承受能力。

和平发展不是无所作为

  此外,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最近再次敦促欧盟不要取消对华军备禁运,引起了北京的强烈不满。此次中国秘而不宣地进行“卫星杀手”试验,在时间上与此事固然有巧合之处,但在战略上与西方继续对中国实行军备和军事技术的封锁,有相当程度的关系。北京要借此证明欧美等国的军备禁运是失败的,是无法阻挡中国成为军事强国的。

  英美有舆论认为,中国此次试射反卫星导弹是“挑衅行为”,与胡锦涛提出的“和平发展”或“和平崛起”的口号自相矛盾,因此会引发新一轮“中国威胁论”。但事实上,所谓“挑衅”之说纯属主观感受,在法理和事实上都不能成立。

  近一个时期以来,西方政界和舆论动辄以“和平崛起”的口号,来否定中国加强自我防卫能力的权利和正当性,试图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此次亮相的“卫星杀手”,就是采取这样的手法。然而,“和平崛起”不是紧箍咒。中国之所以提出这个口号,目的绝对不是要以此来自缚手脚。恰恰相反,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营造更好的发展空间,追求更快、更大的作为。

  最近十多年,“中国威胁论”不绝于耳,无论中国做什么或者怎么做,都始终摆脱不了这种言论的困扰。而从很多迹象看,中国当政者在国际交往中,好像也最在意或者惮于听到这种论调。久而久之,中国官员在心理上也产生阴影。一些本来是堂堂正正的事情,在受到外界的质疑之后,似乎连自己都觉得理亏和底气不足。

落后者往往被称为威胁

  中国究竟是不是一个威胁,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于外界的主观感受。在没有成功研制核武器之前,在经济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快速发展的时候,在载人宇宙飞船还没有上天之时,在军事预算很小且军事装备非常落后的情况下,中国都一直被西方国家视为威胁。

  也就是说,“中国威胁论”已经成为习惯性思维,而且也是方便的政治工具。中国若被“威胁论”所羁绊和吓倒,那正好中其下怀。

  当今国际事务中的一个重要事实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处于弱势地位的一些国家有时反而被冠上“威胁”之名。就如同赛跑,只有跑在前面的人才有权利指称后面的人是个威胁。

  如今,中国越是强大,就越是摆脱不了“威胁论”的困扰。而唯一的希望,就是越被当作威胁,越要坚守自己的发展日程,尽快在更多领域占据领先地位。

  国际政治是现实的,国际关系是势利的。虽然“卫星杀手”招致了美国及其盟友的不满,并且有可能使中美之间出现短暂的不融洽,但却不可能导致相互之间的关系出现大倒退。

  不仅如此,未来的事态发展很有可能恰恰相反。由于中国在高尖端军事科技领域在一两年之内就有重大突破,华盛顿及其盟国将会逐渐适应,并在畏惧和尊敬的复杂心态下,慢慢接受中国崛起是不可阻挡的现实。

·作者是《联合早报》评论员

布什宁要混乱的草,不要回教组织的苗?

布什宁要混乱的草,不要回教组织的苗?

[于时语] (2007-01-25)

  布什总统新近极有争议的伊拉克增兵决策,以及对伊朗增加军事和外交双重压力之外,国务卿赖斯又匆匆出访中东,显示穆斯林世界仍然是美国当前外交政策的重点。

  在这些公开的决定和姿态之外,华盛顿还有一系列不怎么公开的动作,与布什政府的有关政策颇有干系。

  首先是以色列报纸新近披露:一年多以来,布什政府通过“温和”阿拉伯国家埃及和约旦,向阿巴斯主席领导的法塔赫直接秘密提供大量军火援助,旨在扶植阿巴斯的军事力量,打击通过民主选举上台的哈马斯。

  其次是在非洲之角索马里,在华盛顿策划以及海空后勤支持下,埃塞俄比亚正式出兵,打垮了索马里回教组织“伊斯兰法庭”的政府。

  再是美国传媒披露,华盛顿正在秘密策划和鼓励沙地阿拉伯大笔资助黎巴嫩的亲西方“温和”政府,对抗伊朗和叙利亚支持的黎巴嫩什叶派真主党力量。

打击伊斯兰势力带来动乱

  从这些动作,可以归纳出布什政府对穆斯林世界政策的两大要点:第一,不惜一切努力打击“政治伊斯兰”和有关的各种宗教组织和势力;第二,鉴于伊朗领导的回教什叶派复兴,挑动专制的逊尼派阿拉伯政府对抗伊朗和什叶派力量。

  这两大要点的共同之处,是大中东和周边地区越来越不稳定,尤其是不惜一切后果打击伊斯兰宗教势力,完全可以说成是“宁要混乱的草,不要回教组织的苗”:宁愿出现群龙无首、派系纷争的乱局,也不要伊斯兰宗教力量控制的相对稳定。

  至于在伊拉克之外挑动逊尼派对抗什叶派,连《华盛顿邮报》也承认是向旧西方殖民主义的分而治之政策回归,需要另文分析。但是其结果是加剧穆斯林世界的乱局,无庸置疑。

  布什政府“宁要混乱的草,不要回教组织的苗”的政策,在策动埃塞俄比亚进军索马里一事上特别明显。

  从1990年代初期起,索马里就成为一个“失败的国家”,国家机器崩溃,军阀混战不断,盗贼横行,民不聊生。但是据《洛杉矶时报》报道,自从回教组织 “伊斯兰法庭”异军突起,控制大部分国土之后,索马里首次出现了社会安定,治安全面改善,包括大学在内的学校教育开始恢复,互联网网吧逐渐取代了军阀的营房。

  但是这样的秩序是在回教组织的领导下伴随“回教法”而实现,因而成为华盛顿的肉中刺。于是布什政府不顾埃塞俄比亚是索马里的历史仇敌,又是传统的基督教主导的国家等事实,而挑动埃国全面出兵,以现代化海陆空军力打垮了只有轻武器的“伊斯兰法庭”政权。

  这一发展,除了开辟回教和基督教“文明冲突”的最新战场,哈佛大学著名的英裔历史学家Niall Ferguson便预言索马里又将回归到军阀横行的混乱局面。

巴勒斯坦面临经济崩溃

  布什政府不惜一切打击巴勒斯坦哈马斯组织和黎巴嫩真主党,也都具有“宁要混乱的草,不要回教组织的苗”的特征。

  在巴勒斯坦,世俗的巴解组织政治腐败,日益失去内部凝聚力和民心,从穆斯林兄弟会脱胎的哈马斯组织迅速成为具有强大草根基础和社会影响力的新兴力量。但是在美国的全面经济封锁,以及对巴解法塔赫组织的军事援助下,巴勒斯坦面临经济和社会崩溃,并且接近内战边缘。

  在黎巴嫩,真主党是最有内部道德操守和社会影响力的政治力量,真主党控制的地区也是黎巴嫩最有秩序的社区。但是这一切都是“回教组织的苗”,华盛顿宁愿看到亲西方“温和”政府与真主党针锋相对的隐性内战乱局。

  笔者无意否认“政治伊斯兰”与中东大部分回教政党组织的强烈反美反西方立场,而回教世界内部的社会和经济发展停滞不前,恐怕也不是大多数回教政党能够光凭“回教法”应付的挑战。但是西方殖民主义时代毕竟已经一去不返,在阿拉伯世界专制世俗政府日益失去道德权威、社会和政治混乱加剧的局面下,回教政党和组织不仅有巨大的草根阶层和民意支持,也是恢复社会稳定的有效力量。

  这样的情况,短期内确实不是华盛顿的福音。但是反过来,一个混乱无序的社会环境,无助于回教世界的自我改革和更新,更无从建立“西式民主”。伊拉克是最好的例子。况且回教社会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即便“政治伊斯兰”和回教政党,也必须面对和适应新的世界形势和社会现实。

  以伊朗为例,其正在发展阶段的伊斯兰民主自然有许多重大缺陷。可是即使这种很不完善的回教民主,也决不是铁板一块的封闭系统,而在不断演变。

  从霍梅尼时代的宗教狂热,到温和派哈塔米总统的改革努力,再到宗教保守派势力在新总统内贾德领导下的卷土重来,再到现实派在新近选举中获胜,开始制约内贾德总统的内外政策,无不说明“政治伊斯兰”本身的动态和演化。

  从世界和平和共同稳定发展的需要,与其不顾一切打击“政治伊斯兰”而加剧中东的乱局,不如放远眼光而顺应穆斯林世界自身的发展规律。但是这对深陷“反恐”教条而无法自拔的布什政府,恐怕是不切实际的愿望。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

打不赢的战争

打不赢的战争

[陈有为] (2007-01-25)

  布什日前提出增兵伊拉克计划之后,这场打了将近四年仍然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再次成为美国公众密切关注与民主、共和两党政策辩论的焦点。

  关于如何从伊战解脱的方案,两党专家小组的撤军主张被布什拒绝,布什的增兵计划又遭到民主党否定。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民主党人列文提出三点主张:反对进一步卷入战争,要求其他国家分担责任,使驻伊美军的职能从战斗转向训练伊军。

  事实上无论哪种方案,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改变不了美国进退两难的处境。布什即使不断批驳各种反对意见,但在16日晚美国公共电视台(PBS)的访谈节目中,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政策不变,就会“慢慢地失败”,而立即撤军则将使“失败加速到来”。

增兵计划不能扭转败局

  回想三年多前,布什不顾内外一切阻力挥师进攻伊拉克,数日之间占领巴格达推翻萨达姆,以为这片中东战略要地与石油资源就此牢牢掌控在美国手中了。谁能料到时移势易,今天会落得如此焦头烂额的地步。但布什的政治赌注已经全下在这场战争中了,他是不肯就此罢休的。

  本来,由两党知名人士组成的小组,主张有条件逐步撤出伊拉克,给了布什一个下台阶的机会。但牛气十足的布什拒绝认输,非要进行最后的拼搏。即便如此,由于种种不可克服的内外因素,布什的增兵计划也决不能扭转败局。

  一是兵力不足。这次向伊拉克增派的1万7500名战斗部队与4000名海军陆战队,加上原有军队,总数也不过15万多人。要使这一点人马既打仗又守卫,还要培训伊拉克军队,维持城市治安,制止教派武装冲突,防堵恐怖分子渗透,等于在43万平方公里的伊拉克国土上撒芝麻。

  过去在越战期间,美国参谋长联系会议主席与国防部长曾经争论过,为了打赢战争,在越美军与越南军队人数究竟要保持五对一还是十对一之比,或者更多。现在没有人再争论了,因为美国根本没有那么多军队派到伊拉克战场上去。

  《孙子兵法》说:“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伊拉克战争既没有明确的战线,又看不到真正的敌人,美军不管在哪里驻守或通行,都有可能遭到敌人袭击。三年来,没有经过一次真正的战斗,美军已经死亡3000多人,继续增兵不过意味着伤亡总数继续增加而已。

  二是财力有限。这场战争每星期要耗费20亿美元,每个月80亿,一年近千亿。据华盛顿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分析员科西克计算, 伊拉克军费与阿富汗军费加起来,已接近当年朝鲜战争费用的3610亿美元。如果再拖两年,战费将接近越南战争。

  由于美国财政与贸易的巨额双赤字,每年军费开支已经不堪负担,只得削减社会福利与医疗保险以及其他经费来支付伊拉克战争费用。如果美国真的要把这场战火扩大到伊朗等地区,那美国人民的财政负担将更加沉重。

孤家寡人处境

  三是民意反对。由于伊拉克战争失败与反恐形势不妙,布什在民调中所获的支持率已从九一一事件初期的70-80%,下跌到现在30%。有七成公众不支持增兵伊拉克。

  由于两年之后要大选,一些共和党议员不得不考虑选民的意见,拉开与布什的距离。尽管布什最近一再邀请本党议员到白宫和戴维营,但1月17日参议院通过的不赞同增兵的决议,是民主党与一部分共和党议员的共同行动。

  据说布什曾对一位共和党大老表示,“即使只有劳拉(第一夫人)和巴尼(爱犬)站在我的一边,我也不会撤军 ”。这话听来颇有孤家寡人的味道。而美联社记者则认为,布什似乎正在往这个方向走去。

  四是盟国逐渐离去。四年前,在攻打伊拉克之前,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曾经趾高气昂地夸口说,即使英国也不派兵参战,美国照样能打赢。后来在美国竭力争取之下,除了法德,有不少欧洲国家与日本出兵伊拉克给美国助威。但是去年以来,意大利、波兰、日本以至英国,都先后表示要从伊拉克与阿富汗全部或部分撤军,使固守在伊拉克的美军更形孤立,也象征布什伊拉克政策的失败。

  越南战争先后经历了肯尼迪、约翰逊、尼逊、卡特与福特五任总统,历时二十多年,最后在越来越高涨的反战声浪中结束。约翰逊因为坚持越战不得人心,最后被迫放弃了竞选连任的念头。

  现在历史似乎又走到了同样的关头。尽管布什已经连任,不再有竞选的问题,但伊拉克是一场打不赢的战争,这是无疑的。

·作者是华府中国论坛社社长

Sunday, January 14, 2007

中西文化之我见

标题:中西文化之我见
作者:桃花瘦
出自:古典文化论坛


华夏礼教之存,悠悠五千余载矣。独尊儒术,往来才俊之士,莫非孔子门生。儒学讲究人禽之别,在于有教,明礼仪而知进退。忠孝节义、仁义礼智信、廉耻存乎一心。孔子成仁,孟子取义。化民成俗,其必由学,可以建国君民,所以有教无类。讲求不偏不倚,中庸之道。至于今孔庙之中有锡(音),以铁链串一铁杯,加水多,加水少,则器不稳,不多不少乃平,喻其意也。夫子尝明辩君子小人,如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慽慽。力求教人周全大局,器量宽洪。所尚者郁郁乎文哉,君子之风也。然过于重礼,而疏忽礼乃人情所之。程朱之辈,所谓灭人情而存天理,实矫枉过正之举也。

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尤以老庄为人所重。大人达观兮之谈,无为而治之道。如五音令人聋,五色令人盲;至大非大,有容乃大;道失而有德,德失而有义,义失而有礼,礼失而有法,法失而有刑,刑失而有乱。发掘世事根由,无出其右者。庄子寓言其智、其达观一言难尽。看透人生迷误,顺天应人,与自然合谐相处。由此而生弃名利如敝履者如陶渊明。后来避世去愁者不绝,清不随浊流,善不近恶势也。佛学之禅宗,亦由我中华之人对佛学据此而生之解也,以佛学重新发挥而已。中华文明最能容,可见一斑。后世道家使些奇门遁甲,做些迷信之事糊口,失其道也。兵家孙武子者以形势胜,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武字之意,止戈者乃为真武也,孙子得之。与老庄无为而治、君子实其腹之道相通。所以中华之人,以和为贵也。

吾国之学,修身涵养之道,最重风骨气节。子曰:唯器与名不可假与人。君子惜名如惜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言立名先立品,做事先做人。国学之辞章文采,莫有可比。余一忘年老友曾言:“文章写得好的,必有不错的古文功底” 。 政治昏暗,令人痛苦,文化超脱,使人着迷。所以古人有出世入世之矛盾。国学之书喻义极深,虽形而上学,实乃生活智慧之高度凝炼。在世途奔忙之余,细品之,结合平日所见所闻思之,则大有所获,渐明其真知灼见深如海矣。一本书随着年纪渐长,反复读之,所获可愈见其深矣。事实教人以真理,合理则顺,不合理则悖。有一天当人们感悟之时,国学大兴之日也。深合国学须身体力行而后知之之道也。也算是格物致知罢。

然国学不利于经世济用,古人常讥百无一用是书生,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蓝。书生也有总为儒冠误一生之叹。国学被历代统治者扭屈以利其治。当今之世,国力未强,需与列强周旋博奕。物质世界,弱肉强食,西人如鱼得水矣。国学限制思维,不利当世之竞争。近来国学式微,西学大兴,亦以其势也。西俗将有蚕食中士故俗之虞。政治、建筑、学术、医药,莫不落其后。虽历史之过最重,亦有形势所困之因,国人图眼前芥微之利同为过也。盖追名逐利,趋炎附势,人之本能。物欲横流,世风日下,国将有西化之虑,有识之士深以为忧。且考其情颇有偏激急燥之状。欲绝弃西学而谋兴国学。实过犹不及也。吾以为兴国学可也,尽废西学则不可。修身养性莫过国学,而经世济用则西学见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已不合当今国际形势。国学保守,以祖宗之法不可废,一味泥古,不利开拓。振兴中华,当学贯中西。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则国可兴。

如何师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学西可以补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为目的。国学者根本也,吾辈身心所由也。断不可从意识形态上西化,有伤民族之传统。吾国历来讲究主次之序,如音乐有主旋律、和声。观吾国之建筑,深谙此道。国人宜先对已之所学定下主旋律,取西学之长补已之不足。

学西需有所取舍。西学之鄙在于不能顺应自然,一意孤行,使人立于自然对立之面,动摇生存之本。而国学反之。其鄙在于唯以追逐物质为乐,观所导之世风,寡廉鲜耻,人堕于兽道也。所以此风当煞,实乃学西方必摒之物。无规矩不成方圆。无论中人西人,人无完人,当谨导之,或可行也。

以国学之思想而学西方,其痛苦也深。文化相冲克之因也。国学鄙世俗功利,而西学唯利是图,好似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所以如辜鸿铭者精通西学,而愈知国学之美好,倍珍国学。盖国学之神髓乃脱离现实的理想世界,以之观世风,其痛也深。

人性互通,西方哲学与国学思想有可通之处。如卢梭极似中华之庄子。虽西学文采放诸国学之前,差之太多。然剖析人性与国学之理相通。个人以为国学更为透彻精辟。对于人权、自由民主等等思想皆可学之物。西方之科学技术是其最长,然驾驭科学技术者人也。此乃国学育人之所长,得其用武之地也。

国学为静西学为动,不可或缺,动静相生,互济互补,世人有福矣。做人与为学其理一也,以中庸之道为本,心有海纳百川之量,善用智慧,去芜存菁,化西为中,使中国之文化有如常新之活水,连绵不绝充满活力,不断升华。
最后一句心得:道之所存,止于至善。兼仁博爱,则大化兴焉。

亂世(01)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來源:三國友盟

----作者的說明----

[長篇] 架空章回《大崇亂世》
  
  舊作,原名《大崇傳奇》,署的是本名,原稿已軼。前年(九十二年)改為《亂世》,改寫過一次,分別以枋橋閑人、赤壁焰為筆名發表,後來因故,被迫放棄,又將已校對的十一萬字稿件遺失,只剩開頭已公開在網路上張貼的兩萬多字。如今第三次重寫,定名為《大崇亂世》,希望能讓舊作活著回來,也希望不要再撞名了。
  
  注意,不是純武俠小說、也不是言情小說,事先聲明,只是沈悶的架空章回而已。
  
赤壁焰/乙酉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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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說書惹禍

第一回 繁城鬧市茶館間,耆老黃口遊戲言


  聖善二年,夏。七月初五,既陽城。晌午時分,外頭下起大雨。

  茶館裡,疏疏落落佈著十來張板桌,坐了總有八成滿。

  剛過午飯時間,一老一小兩人走了進來。先向櫃上低聲說了幾句,掌櫃點頭之後,便向著喫茶客人揚言開聲講起來了。那老的說明白了要講書,喫茶客人也就漸漸安靜下來。鄰街窗邊一個肥胖客人問道:「你們說些什麼書?你們說的不精采、咱們聽的不暢快,可是不給賞錢的。」走江湖、說書糊口老者笑笑,答道:「那麼小老兒給各位爺伺候一段兒前朝開國、成武皇帝赤手打天下的故事可來得?」那胖子搖頭:「不好。咱大江南北販貨,處處走,大城小鎮裡頭的茶館,哪一家沒有說成武皇帝開國的?這兒的客人總也聽過百兒八十遍的,有啥好說的?」同桌一個瘦長條子搭腔:「是了,可得說個新鮮的。陳年宿貨的可不成。說的好了,賞錢不會短了你的。」滿堂客人都笑了,等著兩人講書。

  與說書老者同行的那個小孩應道:「爺爺,您可叫人給難倒了。要新鮮的,您肚裡有料沒有?可別討不著賞,叫孫子餓肚子。」老者斥道:「要新鮮的怎麼沒有?只消吃點新鮮的吃食,新鮮的書就吐的出來了。」那胖子大笑,向身邊聽差的囑咐兩句,聽差的應了,喚茶館夥計往那說書的祖孫桌上送了一些瓜果糕餅。胖子道:「老頭兒,你新鮮的吃食先用一點,待會兒再吐些新鮮渣出來吧!」

  此時門外冒雨闖進一行人來。為首的一個濃眉大眼、額寬臉闊的漢子,左右跟著三個漢子,背上都揹著苗竹簍箱,身邊一個十一、二歲的方臉少年。後頭有四、五個老隨從跟著。茶館夥計將瓜果糕餅送上那說書老者身前的板桌,連忙招呼一行人在門邊的幾張桌坐定。這一行人要了茶水,取了布巾,便自抹拭水漬。為首的濃眉闊臉漢子見外頭雨勢甚大,不知還要落多久,一時也不便趕道,也就吩咐眾人跟著穩坐聽書。

  那老者拿手掂了一塊糕,送進嘴裡,答道:「這糕兒的味是夠鮮。」又喝了口茶水,打點精神,才道:「小老兒就來說說時事,時事總是鮮的。

  有言道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雖是句老話,但總的沒錯。自從當年,南征北討一統天下的武韜老皇爺創建咱們大崇朝以來,百餘年太平盛世過去,正是英雄該當出頭、豪傑掌握權柄的時機。

  去歲,咱們炎帝老皇爺駕崩。當時的太子管奕平日恃強貪功、虛榮狠辣,不是仁德的心腸。大丞相張延合該是當著鴻星天運。不但是掌了天下兵權,又察知太子素行不良。拼著性命不要,冒死為百姓另立了親妹子孝德貴妃張氏所生的皇子,也就是現今敦厚溫實的皇爺……」

  才說到此,那瘦長條子聽了,心裡不太踏實,回道:「眼下的事兒就甭說了吧。這繁城鬧市偌大茶館子,誰知生出什麼事來?今上登位的事兒,又有得你說嘴的?」說書的老者聽了,就不言語了。那胖子見狀,駁道:「茶館裡頭雖然人雜,總不見得會有達官爺在場。說說又不妨事。這老頭兒也沒說到今上的不是啊。」茶館裡頭的客人,倒有八成是叫夏日驟雨給逼住了,出不了門,只是納悶。此時便有人同聲說道不妨事,叫說書老者講下去。那說書老者訕笑幾聲:「照爺們說,小老兒隨口講講,是不妨事的?」眾人應了,哪知門口走進幾個軍官打扮的年輕人,進到當中的乾淨座頭坐著,那老者又不好說下去了。

  為首的軍官見了說書人,便問了幾句。掌櫃的低聲答了。那軍官道:『既是說當今聖上的好,便不妨事。說下去吧!這雨怪悶的,眼見今天是不能出城的,聽聽解悶也好。』說著賞了幾個銅錢。

  那老者謝了賞,又漱了幾口茶,略略思索著,才又道:「卻說咱們當今扶國濟民的大丞相張延大人,是怎生的一個膽子,敢冒死廢太子另立新帝?原來他老人家福澤深厚,家裡頭養了塊奇石,原是太上老仙案上的硯台,只因吃仙墨多了,明白天機,就不甘寂寞,流落凡間了。這奇石現世,也是硯台樣兒跑不去,扁扁一方,約莫有巴掌大。

  先帝身子不好的那一天,大丞相擔憂聖上龍體,對奇石自言自語道:『不知怎的心裡老是不安。』那奇石通曉人意,竟透出七彩光澤來,上頭隱隱露出有字。卻不知寫什麼?」那老者的孫兒接口問道:「寫什麼?」

  老者笑笑:「原來是一首懺詩。上頭說了:
【古有敦品福澤帝,哪有強霸虛榮皇?需得虎膽換黃裳,才得天子坐龍廷。】那大丞相張延看了懺詩,想了想。強霸虛榮,莫不是當今太子管奕是誰?竟是天意不讓他登位嗎?說是要虎膽換黃裳,卻不知該當換誰?再看下去,是:
【萬民得了管央帝,丞相應了國舅爺。天下亂世總不定,邊疆叛臣謀逆天。】大丞相一看,只是淌汗。心想,天意要自己擁立管央為帝,但是不顧太子、另立新帝,邊疆就會大亂,可怎麼是好?」

  才說到這,那門邊一行人當中,為首的闊臉漢子聽那說書老者將時事套在市井慣行的說書俗套裡,一股腦兒的吹捧現今朝政當權派,皺了皺眉。口唇微動,似是要開聲,卻不言語。他身邊一個矮子,才剛卸了背上簍箱,正坐著喫茶,瞧瞧闊臉漢子面色不愉,便道:「當今皇帝的名字也隨口亂叫的?」

  那說書老者眼望軍官,軍官便給他解圍,道:「字是神仙的硯台浮的,哪裡跟這老頭兒有關了?」說著往門邊一行人打量幾下。那一行人只管低頭坐著喝茶,不抬頭也不搭腔。那軍官見無可生事,才又對著說書老者道:「你說下去吧!」旁邊另一個尖臉的軍官笑道:「說吧!咱們西興府新任龍騎校尉,韓珍大人給你撐著腰呢!你怕閃著?便是韓珍大人不管,我吳岱也給韓珍大人湊趣。」

  闊臉漢子聽了,抬頭略略瞧了兩眼,又向身邊的方臉少年悄聲說了兩句,低頭喝茶。那說書老者乾笑幾聲,又道:「祿兒,適才說到哪裡了?」那說書老者的孫子,祿兒便答道:「不顧太子、另立新帝,邊疆就會大亂,可怎麼是好?」

  說書老者便接著說:「大丞相心想,卻不知是哪處邊疆將亂?又想,便是有萬般難處,天意總有解方。又看下去,只見後頭是:
【東出常州惡公爺,北有燕王亂疆邊。百姓苦處無處訴,太尹二子出兵援。】細細一想,東邊常州,只有一個公爺,是安國公,紀屏,素來與太子管奕交好,替太子報不平恐是有的。那北邊的燕王管奉就不必說,那是太子管奕的親弟弟,必是會出頭的。又想這奇石洩漏天機表示,兩處邊疆亂,叫御前太尹賈葵陞的兩個兒子賈純、賈真前去平定,自有道理。果然後來,這兩處起了叛軍,都叫太尹之子去平定,穩穩當當,自是丞相的福澤,奇石的功勞啊!卻是後話,表過不提。」

亂世(02)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來源:三國友盟

第一章 說書惹禍

第二回 軍官惡意釁行旅,少年洩密遺鎖片


  才說到這兒,西南角不顯眼的一張桌,站起一個中年文生,打揖向說書老者問道:「這位老爺子,敢情安國公、燕王兩人,當真叛了?」說書老兒「嘿嘿」兩聲,答道:「哪裡有假?安國公去年五月間起叛,臘月便叫平了。那燕王如今還在負嵎頑抗。除此之外,紅衣道徒在西雲被平定,算是穩了,可是南疆蔣氏叛軍兵敗逃亡,搜查餘黨鬧得正兇呢!沸沸湯湯、天下皆聞的大事,這位爺怎麼不知?」那中年文生道了謝,向身邊一個身材單薄的瘦弱少年說道:「羅熙,你瞧瞧,大病了一場,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那瘦弱少年應道:「是了,如今老師身上大好了,等到常州,有暇便多出來走走。」那中年文生又復坐下。

  那說書老者續道:「大丞相心下大定,正想請太尹賈葵陞來細細商量,又看下一句是:
【西湧饑民紅衣徒,】心想,西疆連年災荒,饑民成群結黨的,穿了紅衣,說是身上熱血都叫肚餓給逼出來了,要燒殺官員、擄劫糧錢,鬧的天下不安,朝廷倒也頗為頭痛,不知奇石有何良方可解?再看去,卻是:
【南來賊將蔣富春。】……」

  正說到這兒,門邊那一行人都抬頭怒視,那方臉少年霍地起身,大聲罵道:「哪裡來的野老頭兒?嘴裡說的什麼渾話?」說著便要走來。那闊臉漢子沉聲喝道:「韜兒,給我坐下!」那方臉少年滿臉委屈,連聲叫爹,那闊臉漢子只是不應。那年輕軍官,新任龍騎校尉,韓珍,給雨悶的慌,正想生事,聞言便罵:「他是罵了你娘老子的?大夥兒坐著聽書,有你的事?」見那夥人都坐著不動不言,便轉頭向同行的龍騎校尉吳岱抱怨道:「偏偏有這等刁民礙眼!」那方臉少年還待要說,給他父親拉住了。

  韓珍向說書老者道:「你只管說你的,天便塌了,我頂著!」那說書老頭心裡發慌,又不敢說、又不敢不說。門口那一行人裡頭,先前沒說過話的一個短鬚漢子說道:「這書沒什麼聽頭的,大哥,咱們走吧!前頭還得趕道呢!」那闊臉漢子應了一聲,偏頭見兒子滿身濕淋淋的,只是委屈低頭,卻不說話。心腸一軟,想到這孩子向來沒出過遠門,趕了一上午的路,滴水粒米未進,又給雨打的渾身溼透,只怕招病。便道:「咱們再坐坐吧?那梁……梁三弟,煩你到街市上走走,看有油布雨衣、還是棕蓑斗笠皆得,給買幾套回來。」先前發話譏刺說書老者的那矮子應道:「是,主…大哥。」,那闊臉漢子又道:「身邊有銀錢沒有?老忠,你取些銀兩出來給梁三爺。」

  身後一名老家人應了,打開包袱取銀。那尖臉的軍官吳岱,素來甚是精細,往門邊一行人瞧了幾眼。突然看見包袱裡頭沒有碎銀銅錢,竟全是一錠一錠的官銀,心裡犯疑,嘴向韓珍努了努,使了幾個眼色,韓珍只是沒有察覺。那闊臉漢子取過桌上一個餑餑,低聲向兒子說道:「粗了點,將就吃了。前頭還得趕路呢。」又取茶來給兒子斟上。那方臉少年不敢領受,連忙雙手接了茶壺來倒。心裡覺得委屈,直想哭,又沒臉流淚,便說:「爹,我去小解。」說著往茶館後院子去。

  正走到軍官那桌旁邊,那韓珍有心生事,抬腳便拌了那方臉少年一下。那方臉少年心神不屬,渾沒提防。一個踉蹌,雖沒摔著,卻也狼狽萬狀。抬頭待要說話,想起父親的交代,便忍下。韓珍佯怒道:「不長眼的刁民!」拿起手邊馬鞭子就要打。

  突然聽見不知哪裡來的一聲叫喝:「喂!」韓珍怔了怔,鞭子還沒揚起,那方臉少年覷空回身便走,竟沒打著。韓珍回頭,只見那中年文士身邊的瘦弱少年,名喚羅熙的,又向那說書老者大喝了一聲,問道:「喂!這位達官爺要聽書,你沒聽見嗎?官爺叫你說書,你敢不說?橫豎天塌了有官爺頂著。好意提醒你,待會兒仔細挨鞭子!」說罷又向中年文士說道:「老師,我也解手去。」便站起身來。卻見那瘦弱少年羅熙,不直著走,卻向軍官一桌走來。略蹲了蹲,又站直身子,往茶館後院急急走去。韓珍待要發怒,卻聽那少年羅熙句句順著他的話下來,竟沒個回嘴的路子。那闊臉漢子見兒子隱忍下來,又是心酸又是不捨,低聲向身邊短鬚漢子說道:「聶…聶五弟,你去瞧瞧那孩子,勸勸好歹。」那姓聶的短鬚漢子應了,也向後走來。

  卻說那少年羅熙往後院,過了廚房向園子走去,果然看見那方臉的少年站在簷下,吞聲飲泣。羅熙放重了腳步,走到那方臉少年身後。那方臉少年聽了腳步聲,連忙抹淚,轉過身來。羅熙作揖道:「請了。」那方臉少年勉強笑笑,卻不答話。羅熙笑道:「為官不卒,作踐良民的事兒,在所多有。小爺不必掛懷。」方臉少年才道:「多謝你剛才替我解圍,不然又要生出事來。」說著也作了一揖。

  羅熙道:「小爺適才落了東西。」說著把左手一攤,露出一件金鎖片,卻是適才方臉少年給韓珍絆倒,從他懷裡跌出來的。方臉少年「哎呀」一聲,夾手便來奪。羅熙眼尖,瞥見鎖片上鐫著一行字是【賀 督衙將軍蔣富春大人喜獲麟兒】。合剛才說書老者的話一回想,吃了一驚,道:「蔣氏叛軍兵敗逃亡,你……你們是……」話聲未落,只覺頸上架著冰涼,低頭一看,卻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那姓聶的短鬚漢子低聲道:「小哥,你良心好,可惜時運不濟。咱們是逃難的,不巧走了影,怕你嚷出去,只得讓你永遠閉上嘴。」說著,持刀的手便要向後勒。方臉少年慌了,連忙拉住:「聶叔叔,別這樣!」一慌張,倒有急智:「這裡也是殺得人的?」那少年羅熙心裡直叫倒楣,只想怎麼遇上了叛軍的一家?聞言,連忙回道:「是了,殺了小弟,家師是要找的。事情鬧出來,您爺們就走不脫了。」姓聶的短鬚漢子一聽是理,手也擱住了。一時沒有主意。方臉少年道:「聶叔叔,你叫他不說便是。」姓聶的短鬚漢子又覺不妥,不敢應聲。方臉少年道:「聶叔叔不放心是不是?我瞧他不會說的。」羅熙心想,這姓聶的只怕不會信,便出主意:「那刀就放在小弟背上,用衣服遮住了,讓小弟到您席上去,大伙坐著。等到那批軍官走了,爺們才放。若是見小弟要說,再殺不遲。」方臉少年連聲稱好。姓聶的由待不信,羅熙又道:「您爺們逃難,跟我小孩子不相關,小弟不敢說的。況且家師病弱,小弟也不肯生事。」見那人還要遲疑,方臉少年連忙道:「就這麼著。咱們快回去。遲了怕他老師要問。」

  當下方臉少年與那姓聶的一前一後,夾著羅熙,向前走去。那姓聶的怕刀光走閃給人瞧見,只得收在懷裡。緊緊扣住羅熙的右腕,低聲威嚇:「我抽刀比小哥你拔腿還快,小哥當心了。」羅熙連聲稱是。

  羅家少年無由捲入事端,督衙將軍蔣富春為何攜子逃難?第三回 大爺賭命信小兒,智官套話誆莽將。

亂世(03)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來源:三國友盟

第一章 說書惹禍

第三回 大爺賭命信小兒,智官套話誆莽將


  三人走到前堂,到門邊闊臉漢子那桌坐定了。羅熙低聲說道:「爺們得向我老師說一聲。不然小弟坐到這兒,他老人家犯疑。」姓聶的點頭,向同桌的人低聲解釋幾句。那闊臉漢子聽了,便親自到中年文士桌前施了一禮,說道:「令高徒與小兒一見如故,兩個孩子要敘敘話。因此把令高徒請到我們那邊桌上喝兩盞茶,先生不必掛懷。」那中年文士一聽,怎地自己的學生不自己來說,卻要人家的長輩來講?不由得心裡犯疑。向羅熙望去,只見他暗使幾個眼色。想這學生向來乖巧,必是有事,便道:「孩子有緣,讓他們一處玩去,又有何妨?」又問:「不知先生高姓?」闊臉漢子點點頭,並不答言便走回。

  那說書老者只一句【南來賊將蔣富春】就鬧的兩夥人險些要起釁,不敢再說,又不便走。賞錢也不敢巴望了,只顧催孫兒吃糕喝茶,怎敢開口。那精細的軍官吳岱,眼見門口那夥人可疑,向韓珍打眼色卻不見他明白,只得設法套問,便把主意打到說書老者身上:「哎!老頭,你剛剛書沒講完是怎地?剛剛說到那奇石,上頭還有什麼字眼沒有?」那說書老者不敢不答,只得簡略說道:「咳,這位客倌爺,虧您記得小老兒講的書。那奇石上頭,便說明了西方有紅衣道徒起義,南方有靖海侯蔣富春將軍要起兵,又指示了丞相張延須派陳戌科、閻秉兩位將軍前去鎮壓,後來就一路乒乒乓乓打了許久。陳戌科將軍的疑兵之計奏效,那紅衣道徒在滎水邊上吃了大敗,年還沒完就給平定了。南邊那件,聽說五月底,蔣富春大將軍在宣夷城絕糧,到六月初就支持不住了。赴援的梁明大將軍在汜江口中伏,兵力折損大半。趕到宣夷城的時候,只能救出蔣富春大將軍一家,眼見城破,算是被平定了。」說到此,想眼前之事終究不好說,只得歸於神異,又道:「殊不知,奇石洩漏天機,乃因為丞相張延,前世是太上老仙屋裡頭的玉紙鎮。這玉屬陽、石屬陰。紙鎮與硯台日夜相對了好幾千年,終究是生了情意……」那吳岱聽他把話岔開,只道:「這神啊鬼呀的事,只是虛幻。」心中另有思索:「聽他左一個大將軍、右一個大將軍,剛剛還是【賊將】呢,如今客客氣氣的,什麼緣故?」那說書老者只打顫,說不出話來。

  此時,那買雨衣、姓梁的漢子,懷裡抱著一個大大的油紙包,冒雨跑回來。茶館夥計便遞布巾來給姓梁的抹拭,只聽他一面抹一面說道:「主…大哥,油布雨衣六件,斗笠一頂,咱們總有人要冒雨。」那闊臉漢子遞來茶杯,姓梁的連忙接過自己斟了,又道:「主…大哥,剛才打聽過了,城外六十里虎山坳,有間老店,就叫做虎山店。再過去便沒宿頭,要趕夜路了。」那闊臉漢子指指身旁另外一桌的隨從道:「這幾個老家人勞頓了幾天幾夜,年紀又大了,夜裡趕道不大妥當,韜兒也還小……」姓聶的道:「若不連夜趕道,要在虎山老店投宿…走六十里,那眼下就得啟程了。可是……」說著眼向羅熙一瞟。

  那闊臉漢子點點頭,微一沉吟,偏頭問羅熙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兒?是哪裡人氏?家裡還有什麼人沒有?」只聽少年人不亢不卑的緩緩答道:「晚輩羅熙,表字炯煥,是宣州坤山府安定郡甫景鎮人氏。父母都已亡故,臨終將晚輩託給老師。目前晚輩就依著老師過活。」闊臉漢子仔細打量羅熙,見他劍眉朗目、鼻直唇薄,臉略窄小但五官分明。雖然瘦弱,但白嫩臉色仍隱隱透著紅潤,精神飽滿,答話又有條理,穩重裡透著機靈,不禁喜愛。讚道:「你也是宣州人嗎?好孩子。」直視著羅熙的雙目又問:「你知道炯煥是什麼意思?」羅熙亦不避開,正視答言:「兩字都是火光燦爛、有光明正直的涵義,是老師為砥礪晚輩立身處世取的。」那闊臉漢子點頭:「光明正直,那就很好。立身處世的大道理我不大懂,但信義這兩字我是看的極重。」羅熙會意,便應道:「晚輩明白,守信義、不多口。」

  那吳岱聽了【也是宣州人】五字,又想適才那方臉少年罵那說書老者的時候,正巧是提到【賊降蔣富春】五字的時候。腦中靈光一閃,忖道:「一個留著俐落短鬚,眼神精明的姓聶,一個聲音宏亮,身矮膀闊的壯漢姓梁,還有一個黑臉悶悶的總是不說話。跟著一個廣額角方下巴、粗眉大眼漢子,跟傳聞的形貌正相符,真這樣巧?該不會……」只見那闊臉漢子示意那姓聶的放開羅熙:「我相信你是好孩子。」攜著那方臉少年的手起身。吩咐道:「老忠,取錢會帳。」一個老家人應了。那姓梁的說道:「主…大哥,買了雨衣、斗笠,銀兩還剩下許多。」說著就在身上掏摸。那闊臉漢子揮手止住,仍是叫老家人取包袱的銀兩會鈔。姓梁的謝過,站起身來打開紙包取出雨衣、斗笠。

  眾人起行,正忙亂著。只見吳岱一個箭步衝上前來,拔出佩刀大喝道:「蔣富春,看刀!」登時滿堂大亂。那姓梁的吃了一驚,恰巧手裡拿著一頂斗笠,順勢便往刀上撩去 ,口中示警:「主公小心!」哪知吳岱這一刀並不砍實,只虛虛晃過便翻腕,反而向那姓聶的頭上虛砍。那姓梁的見狀,大叫道:「聶武倫,當心!」拿起板桌上茶壺,顧不得燙手便往吳岱身上甩去。豈知吳岱兩刀皆是虛招,晃過便算、並不使力,急急後退數步,大喝道:「梁明,是好漢就別倚多為勝,你與我一對一的單挑!」眾人不及阻止,那姓梁的大怒之下已然叫陣:「我梁明怕你不成?有什麼能人儘上!」

  吳岱大笑:「蔣富春、梁明、聶武倫,靖海侯軍系門下名將到了一半,個個顯名兒來了!那個莫不是【鍋底臉】孔楠越?」旁邊那三名軍官,雖事發突然,但一連聽了幾句話也明白了。韓珍、陳通連忙站起,拔刀便到韓珍身邊挺援。另一個軍官眼見己方人少、對方人多,連忙跳出窗去,向城南駐馬所狂奔。

  韓珍微微冷笑:「好蔣富春!吏部總理頒下緝捕文書、通國上下都在四處找你,不巧叫咱們給遇見了!」吳岱心道:「聽說南疆蔣氏治軍嚴整,將領武藝精強。只怕不好相與。但叫拖延到救兵一來,不怕他們飛上天去。」笑道:「韓珍大人好福氣,陳通大人,咱們與韓珍大人一同趕道,卻也沾了光。」梁明怒道:「你要怎地?」

  那闊臉漢子便是襲爵靖海侯,加封督衙將軍的宣州欽掌州使蔣富春。蔣富春眼見身分暴露,隱匿無望,便立下果斷,喝道:「還跟他多說什麼?」低頭掀開簍箱,抽出一把長四尺寬兩分,筆直的長刃窄面軍刀來,吩咐道:「韜兒退開。」一個弓馬步欺近身去:「快結果了他們,好出城去。」他身邊另一個始終沒說過話的黑臉大漢也抽出懷中短刀,眾人俱大鬥起來。

  不知蔣家一行人能否逃得性命?第四回 刀來拳去店堂裡,扶老攜重城門去。

亂世(04)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來源:三國友盟

第一章 說書惹禍

第四回 刀來拳去店堂裡,扶老攜重城門去


  那方臉的少年蔣韜往說書老者闖來,掀翻板桌便罵:「你爸爸才是賊將!」拉著羅熙退到中年文士身邊:「你好意幫我,卻叫你們耽驚受怕,真真對不住。我…我叫蔣韜。」握住羅熙的手:「羅熙,咱們以後有緣再見啦!」說著竟有些不捨。羅熙扶起老師,說道:「不忙告別!剛剛小弟跟令尊等同桌,一會官爺來查,小弟與家師就死定啦!我們得跟著爺們走。」蔣韜也不願與他分別,道:「你說的是。」羅熙與蔣韜一同將中年文士扶起,一低頭,見一個蔣府的老僕哭喪著臉躲在桌下,便道:「老人家,還不快走嗎?」這一語提醒了蔣韜。手上攙扶文士、腿上擇路而走,眼神留意刀光、一面叫人:「老忠,快拉著老廉出去!馬婆子呢?」只聽門邊一個老太婆應聲,蔣韜連忙喝道:「快走!」慢慢退向門邊。羅熙見那老婆子顫巍巍的提起地上一個破舊包袱,雖不知裡頭所藏何物,但想包裹妥當的,才是要物。便道:「老婆婆,盤纏和要緊的箱籠才取,餘下不及取了!」騰出左手抓起一個苗竹簍箱負在左肩,便是適才蔣富春親自負在背上的那一只。蔣韜也欲取物,羅熙道:「先扶老師出去。」

  趁蔣富春等三人與那三名軍官交手之時,羅熙與蔣韜已攙著中年文士出了店門。蔣韜道:「先生受怕了。我們是犯事逃難的,如今牽扯上了,官爺來查必有禍事。帶著你們走,絕沒惡意。」

  那中年文士點點頭,只說不出話來。蔣韜道:「如今要趕快出城!」羅熙道:「向北離城門不遠。」蔣韜點頭。那黑臉大漢提起兩只苗竹簍箱趕出店門,交予蔣韜。蔣韜道:「我們向北去嗎?」黑臉大漢點點頭:「先走,我們隨後就來。」說完又回店堂助戰。蔣韜便左右雙肩各負上一個,雖覺沉重,但只得咬牙忍住。

  且不說眾人一路向北,穿街越巷出城。卻說蔣富春掀開簍箱,抽出多年隨身的立令軍刀,向韓珍臉上便砍。韓珍使刀架住,但覺力大沉重,忙揚手反磕。恰巧吳岱避過聶武倫招式,湊近身來。韓珍道:「擒賊擒王!」連同另一軍官陳統,三人並往蔣富春攻去。梁明見狀,怒道:「你個混帳賺你老爺子,你跟我打!」舉腳發力向吳岱腰裡就踹,這一腳要中實了,非倒地不可,所幸只是掃過,但吳岱已經疼的冒出冷汗來。避過梁明,只往蔣富春攻去,接了幾招,但覺勢沉招精,不是敵手。偏頭見蔣韜與羅熙攙扶文士,三人經過堂櫃前面,靈機一動便道:「抓那小孩!拿了兒子,不怕老子強項!」聶武倫一聽,皺起眉頭:「你不是好東西。」換了右手使刀撩向吳岱面門,吳岱轉頭避過。卻不知聶武倫此人素來機敏、又與常人不同慣使左手。冷不防左拳巧來,正中鼻樑,登時鮮血長流。聶武倫此計得售,吳岱哎唷一聲,蹲下身去。只覺鼻骨疼痛欲裂,不知打斷了沒有?連忙伸手摸摸,似是沒斷。不覺怒氣橫生,剛巧梁明追擊韓珍而來,眼前一隻大腳正是剛才踹了自己的,不及站起,便就蹲著,發狠舉刀剁下。梁明腳上一痛,心知已經受傷,又痛又怒,順勢再舉傷腿又踹。那吳岱早已打滾避開,又站起身攻過來,一面罵道:「拿話賺你這蠢蛋是怎地?日後到西雲找你老子算帳吧!」梁明一時粗心,洩漏行跡,害得主公遭危難,心中痛悔不已,又聽了吳岱撩撥,那裡忍的住?顧不得傷處疼痛,追趕而來。

  那吳岱只是繞著屋堂轉圈,並不接招,藉著桌椅累贅大兜圈子,且戰且走。梁明持刀趕去,腳上疼痛,哪裡追得上?聶武倫見狀,向黑臉漢子使了個眼色,便兜截過來,接連踢翻幾張桌椅,登時屋內開闊許多。黑臉漢子前後桌面壺碗杯盞不斷撿起,只向吳岱擲來。吳岱三面受敵,口中直呼:「韓大人、陳大人,快來幫手!」韓珍與陳統跟蔣富春酣戰,已是不敵,只說:「不成,你來幫我們。」蔣富春冷哼一聲,長刀向下一翻,直削向韓珍腹際。韓珍倒退數步,側身避過。見敵人持刀又進,韓珍再退,已經與陳統相距略遠。左臂搶出便向敵右腕劈去,韓珍拿穩短刀,右手向後一讓,蔣富春改劈為握,右臂揚起。韓珍兵刃已被掠在外門,右腕又被蔣富春握住,眼見蔣富春長刀當頭劈下,手伸不回來,同伴又遠,只得閉目叫苦:「我命休矣!」

  正要結果韓珍性命,突然瞥見先前與說書老者開玩笑的胖商人,臉色慘白倚在桌邊,距韓珍身後不到一步。隨身兵刃太長,這一刀劈下去只怕胖商人得同韓珍一起殞命。蔣富春雖是自身危急,卻也不肯枉傷無辜。急將右腕翻轉,改以另一側短短的刀柄襲敵。一柄子敲下去,韓珍悶哼一聲,納頭便倒,不省人事。胖商人哆嗦著嘴,說不出話來,拱手示謝。蔣富春點了點頭,轉身只見梁明兀自同聶武倫向吳岱猛攻,口中猶在喝罵:「你們淥河軍系的將官,只知道拍馬屁逞威風,一窩都是混帳!」聶武倫眼快,一見韓珍倒地,便道:「韓珍已給我主公結果了,今日就再收拾你。」吳岱本已不敵,聞言只想逃走,見梁明挺刀刺來,順手抓起一人往身前一擋。只聽得哀叫兩聲,原來順手抓到的竟是說書老者的孫子祿兒,這一聲是祿兒挨刀叫的、另一聲是說書老者心疼叫的。

  梁明誤傷無辜,氣的殺紅了眼,更奮不顧身,招招猛進。黑臉大漢抓起孩兒一看,背上一條刀傷長四寸許,鼻端還有氣,連忙撕下衣襟給小孩裹傷。蔣富春道:「孩子沒事?」黑臉大漢皺眉搖搖頭。聶武倫道:「梁明大人,你下來吧!此人讓我替你收拾。」梁明搖頭不肯。蔣富春走上前去,猿臂輕伸,一把抓住陳統的前襟,那陳統竟是嚇的不知掙扎。將此人提到面前一看,卻不相識,問道:「你們淥河軍系的將官來此何事?駐馬哪裡?」陳姓軍官道:「先前往常州東陵府跟著賈純大人幹事,如今到宣夷接魏鳴鳶大人,一同北上,仍回京赴任。兵馬歇在城南駐馬所。」蔣富春怒道:「安國公紀大人就是叫你們這些祿河賊害的!」順手一甩,將此人往窗外擲去。

  聶武倫手上接戰,耳目仍極靈敏,聽了這話連忙道:「他們回京的兵馬駐紮在城裡,只怕眼下就到了。」蔣富春「嗯」了一聲:「梁明、聶武倫都下來。」聶武倫應了,收刀抽身後退。那梁明聽見主公親口吩咐,只道:「是。」手中卻不曾緩。黑臉大漢走過來,把孩子交在聶武倫懷裡,抽刀架開吳岱的兵刃,順手便拉了梁明後退。蔣富春走上前去,並不相攻,只問道:「你爹是吳道槐將軍?」吳岱只顧喘息,點了點頭,並不答話。蔣富春道:「此時殺你,諒你不服。偽帝奸相奪朝,我必是要追究的。日後戰場上相見吧!」吳岱死裡逃生,直是不信,只聽得蔣富春猛喝一聲:「快滾!」連忙奪門而出。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第五回 半負半抱全力趕,一文一武兩相歡。

亂世(05)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來源:三國友盟

第二章 荒道草長

第五回 半負半抱全力趕,一文一武兩相歡。


  吳陳兩名軍官去遠,韓珍倒地不起,爭鬥便止。聶武倫低聲道:「主公,此地恐不宜久留。」黑臉大漢湊到蔣富春耳旁,也低聲道:「小爺向北去了。」蔣富春點頭,俯身查看祿兒,見傷勢沉重,便道:「把孩子抱著走,老人家也一併帶著,咱們回城西。」聶武倫提起地上包袱,從中取了兩塊官銀,遞到櫃前,說道:「打壞東西,賠給你的。」說完便去攙扶說書老者。

  梁明負起苗竹簍箱便要走。蔣富春阻住,將軍刀配在腰上,提手接過簍箱,親自負上,右手挽了梁明,邁步便走。眾人出了店堂,一路向北,須臾便走出城門。只見城外一箭之地,大樹下羅熙等人皆佇立苦候。蔣韜見了父親,急急奔來。蔣富春見眾人均安,祿兒也還有氣,心下略定。

  眾人不暇歇息,連忙又趕了近十里路,到得一處茂密叢林,才停下飲口水。聶武倫撿了一塊乾淨地方,讓梁明好生坐下,替他裹傷,四個老僕也在一旁倒水遞布幫著忙。而羅熙向中年文士跪下磕了個頭,道過驚擾,稟道由來,只把聶武倫曾要殺他的事情隱了。蔣富春正查看祿兒、梁明傷勢,聽那羅熙給老師道驚,忙回頭向那中年文士作揖。那中年文士還了一揖,道:「晚生焉州憲城岳代儒。素聞宣州蔣侯一門儘忠臣孝子,蔣將軍更是名傳天下。不料今日有緣拜見。」蔣富春客氣了幾句,岳代儒又叫羅熙向蔣富春行禮。蔣富春俯身扶起,便問道:「我瞧這孩子很好,他說他父母都亡故了?」岳代儒道:「正是。這孩子的爹是莞茗郡察水利郎中。晚生蒙眷,受聘給這孩子啟蒙。去年春,欽掌郡使孫大人給參倒下獄。這孩子的爹也同罪論處,所幸任內有功,輕判革職。清官被參,心忿又染風寒,便病倒了。後來轉成肺癆,連同他母親都大歸了。」

  蔣富春聽了,心中大是不忍,左手原本撫著蔣韜的頭頂,右手便伸去攬住羅熙,問道:「這孩子還有親人沒有?」岳代儒嘆道:「有個堂叔常州在作鹽商。去年秋本來要帶他前去依親的,不料晚生是書生體弱,也染上肺癆。這孩子日夜湯藥侍奉,也染上一點,纏了數月才好,天幸得癒。因此也就拖延至前日才動身。好好的孩子交在我手裡,竟消瘦至此,晚生罪孽不小。」說著又嘆了一口氣。長輩說話,羅熙本來不敢插口,聽了岳代儒的話大有自責之意,連忙道:「老師,學生身上都已大好了。」岳代儒點了點頭,蔣富春也不以為忤,笑道:「日後要重調養。」羅熙應道:「是。再五、六日便到堂叔家了,住下來便調養。」蔣韜也跟著開言:「爹,咱們也要到常州找紀伯伯,那就正好跟他們一路走。」蔣富春蹙眉道:「卻不知紀屏大人眼下怎麼了?」說著,搖頭負手踱到林外,眺望青山,心事重重。

  此時雨已歇止,眾人身上的衣服也儘乾了。梁明心中不安,問道:「那小孩子傷勢怎樣?」聶武倫回頭一看,那說書老者自顧自悲泣抹淚,便悄聲道:「人是醒了,只是小孩子不堪外傷,雨一淋,發起熱來。咱們身邊只有金創傷藥,得尋大夫設法給他解熱,不然只怕挨不多時。」哪知話聲雖輕,那說書老者仍是聽見了,哭得更加悲戚。蔣富春過來問起,聶武倫照實說了,又道:「剛才行跡已露,不想些法子虎山老店是不能去了。左右不知道哪裡有去處?」蔣富春卸下簍箱交給聶武倫,指著一旁的大路道:「你們沿這路慢慢向前去,不必趕路,有岔路便擇北方走。」又向梁明道:「傷腳別使蠻力。最遲兩個時辰,我們就趕上了。」梁明應道:「是,末將知道。」雖是在外,仍是軍旅答話口吻。

  蔣富春又向黑臉大漢道:「你隨我來。」接著轉身就走。聶武倫低聲囑咐:「孔楠越大人,當心主公。」那黑臉大漢孔楠越點了點頭。隨蔣富春而去。

  只見兩人回頭又往既陽城回頭奔去。蔣韜不捨,頻頻回顧。羅熙見狀,便走到他身邊打話分他心神:「小爺,剛才多謝你替小弟攙扶老師。」蔣韜連忙道:「哪的話?啊!你別叫我小爺,叫我蔣韜就行了。」又問:「羅熙,你今年多大了?」羅熙答道:「十四歲。蔣世兄,你呢?」蔣韜笑道:「我也十四。三月十二生的,比你大吧?」羅熙也笑:「小弟是十月生的,比蔣世兄小得多。」蔣韜聽他吐屬文雅,不禁欣羨:「你有老師真好,說話真好聽。」羅熙道:「蔣世兄別欺小弟,您府上是將軍、侯爵府,怎會沒有西席老師?」蔣韜道:「我家是軍門世家,世代都是武官,沒有請老師。只有咱們宣州司政大夫陸崇先生住在家裡,教我們兄弟姊妹識字。想讀的人,每天早晨便自己到大書房去,就是貪懶不去,家裡不管、陸崇先生也不管。娘說,朝廷重武不重文,同品宣撫,文宣撫要聽命於武宣撫,所以我讀了大約十五、六本書,奏章、官報都能讀懂,我娘就叫我跟爹說,不再讀了。」

  「啊!」羅熙嘆道:「那真可惜。」蔣韜問道:「怎麼?」羅熙道:「小弟本來想跟蔣世兄談談文章的。」蔣韜低聲道:「是。我常常想能多讀幾本書,不要這樣粗魯就好。」羅熙一怔,連忙道:「蔣世兄別多心,小弟沒有這個意思。」蔣韜楞道:「沒有什麼意思?」羅熙漲紅了臉,又不好明說,又不知怎麼開言,只道:「我……我那個……小弟沒有惡意的。」

  蔣韜攜了羅熙的手,笑道:「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不是笑我。是我自己跟爹說不要學的。就是讀,也不讀詩文,都是讀奏章之類的。我姊姊只學女紅,還不識字呢。倒是我弟弟妹妹,卻一路讀下去。四書五經都讀,也學詩詞。」羅熙點點頭,蔣韜指著前頭領路的聶武倫,又說:「他是我們靖海軍裡頭,很聰明又很有耐心的聶武倫將軍。我沒讀書之後,爹叫我跟著聶叔叔學騎馬、學射箭。他常常帶著我們去打獵,很好玩的。棄文學武也沒什麼不好。讀書是講究裡頭的字跟涵義,學武也有講究。講究怎麼在癲馬上騎的快又不摔下來,講究怎麼把弓拉滿射出力道大的箭,還講究怎麼射野獸顏面不傷了牠們的皮毛……」說到此,向羅熙粲然一笑又道:「很好玩的。」羅熙道:「小弟都不會。小弟身子瘦,又常生病。沒摸過弓箭,也沒見過幾回馬。」

  「哎!」蔣韜頓足道:「那真可惜。」羅熙問道:「怎麼?」蔣韜道:「我本來想,等到常州,咱倆可以一起去打獵的。」羅熙黯然道:「是。小弟常常想精神能健旺一點,不要那麼文弱才好。」蔣韜一呆,賭咒道:「羅熙!你別多心。我要是有那個意思,回頭就給我爸爸揍。」羅熙問道:「有什麼意思?」蔣韜紫漲了臉,又說不出口,只道:「我……那個……我絕沒有惡意的!」

  只見前面的聶武倫回過頭來,看看蔣韜、又望望蔣韜,突然捧腹狂笑。後事如何?下回分解。第六回 孝子負氣為哪樁,孤兒感懷憐誰人。

亂世(06)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來源:三國友盟

第二章 荒道草長

第六回 孝子負氣為哪樁,孤兒感懷憐誰人


  蔣韜見了,便想笑。轉頭望望羅熙,羅熙禁不住也笑出聲,三個人笑的前仰後俯。突然聽見一個稚弱的聲音說道:「爺爺,我要吃糕。」聶武倫低頭一看,懷裡的祿兒眼睜一線,囁嚅發聲。聶武倫喜道:「能吃,就有救啦!」梁明也甚欣慰。眼見大路旁都是野草,滿山遍野的舖開不知有多遠,又都生得旺盛,足有一人高矮,忖道:「就是官兵追來,也儘藏的住。」聶武倫便說:「大夥兒歇息歇息吧。」當前領路到一處乾燥的野草間去,一個老僕開包袱取出軟席舖妥,眾人就地坐下。

  梁明誤傷小兒,內心極是愧疚,連忙問道:「聶大人,我出的上什麼力嗎?有什麼儘管使喚我去。」聶武倫道:「梁大人別心急,孩子沒事的。」將祿兒反放在席上,向蔣家家僕問道:「老忠,咱們囊裡還有水麼?煩你去取一點來。」揭開祿兒的衣服,看見傷紗仍是一片雪白。想是適才敷的金創藥牢牢膠住傷處,並沒流血,心下大慰。摸摸孩子前額,卻仍燒的燙手,略一遲疑,輕輕按了按傷處,問道:「小子,疼不疼?」只見祿兒「唔」了一聲,搖頭說:「不疼。」聶武倫又皺起眉頭。老僕開了竹筒,取來竹杯倒飲水,遞上:「聶大人,水呢。」聶武倫接過竹杯,問那祿兒:「水喝不?」祿兒搖頭:「不喝。」那說書老者突然走過來便說:「喝了就給你糕吃。」祿兒一聽,眼也睜了,嗓子也大了:「我喝。」那說書老者一笑:「這孩子就是貪吃食。這時要能有一塊糕,比仙丹還管用。」聶武倫慢慢將水倒在祿兒嘴裡,又接過老僕遞來的、浸水的濕布巾舖在孩子前額。一杯喝完,只聽祿兒道:「糕呢?」說著竟翻身坐起。梁明大喜,連忙向眾人問道:「誰的囊裡有糕的?」只見四個老僕都望向蔣韜。

  蔣韜攜著羅熙的手,說道:「羅熙,咱們到那兒去說話。」說著便強要走。羅熙連忙握住蔣韜的手使勁拉回:「蔣世兄,你的囊裡有糕餅是不?」蔣韜聽了,沉著臉不答,只又道:「羅熙,咱們到那兒去說話。」聶武倫也瞭然了,問道:「小爺,你囊裡有糕麼?聶武倫跟你借一點,行不行?」羅熙拉住蔣韜的手輕輕搖晃,幫著求道:「蔣世兄。」蔣韜仍是不說話,只向前頭走去,又被羅熙拉住手,欲要將手抽回,羅熙兩手俱上,拉的更緊了。本論力大,蔣韜若要使蠻力,羅熙決計拉不住他。但蔣韜心中極願與羅熙交好,不願破臉,只得把身子轉過去,當作沒聽見。

  梁明雖然魯莽,卻也不是傻子,這便明白了蔣韜囊中有糕餅,連忙趕過來:「小爺,梁明跟你借一塊糕,借了多大的,趕明兒用金子打一塊同樣大小的還你。」蔣韜不答。

  羅熙也低聲求道:「蔣世兄,這便給他吧。」蔣韜並不轉頭,便大聲道:「若是你自己要,別說是糕,就是我的肉也割了給你。可我偏不給他!」梁明見蔣韜執拗不肯給,緊冒冷汗,急的口不擇言:「小爺,你怎麼這麼貪吃食?不識好歹?算是梁明求你啦!往日咱們交情好的不得了,怎地你今天這樣小氣?你拿一塊出來吧。」

  聶武倫一凜,厲聲喝道:「梁明大人!主公的親子是你隨口便能喝罵的麼?」梁明知道失言,不敢再說,一骨碌跪了下來,連連磕頭,口中喃喃:「小爺,是梁明失言該死!小爺,求你啦!」聶武倫心中不忍,眼見當前,只有羅熙與蔣韜異常投緣,便向他作了個手勢。羅熙知道事情有異,朝聶武倫點了點頭,向前走了幾步。誰知他走幾步、蔣韜也走幾步,直是不願與他相對。兩人一連走出十五、六步,羅熙見離眾人稍遠,便低聲說道:「蔣世兄,小弟自然知道你不是小氣。你是心裡有事,不肯說。」蔣韜還是不轉身,只是搖了搖頭。羅熙仍道:「你不肯說,莫非是瞧不起小弟?」蔣韜不答,將頭搖得更加用力了。

  羅熙只覺掌中蔣韜的手心汗濕發熱,輕輕顫著,又見他始終不肯轉頭、不肯說話,只是發倔。心頭好似也哽住了,嘆了口氣,抽出右手,輕輕扳著蔣韜的左肩,一開口便說:「蔣世兄,見你如此,小弟也很難受。」蔣韜聽了這新交的好友能與自己感同身受,又是感動又是感激,猛地回頭,眼眶已然發紅。

  蔣韜待要跟羅熙說話,噎了噎,眼淚險些又要流下來,又吐不出聲,怔了半晌。一抬眼卻看見那說書老者,心頭一把火燒上來,撇下羅熙,便直衝到梁明面前,指著那說書老者就對梁明問道:「他剛剛罵過你的主公,口口聲聲說他是叛軍、是賊將,你卻在這裡為他的孫子下跪求情?這人只會拍馬屁,句句捧那該死的奸相,又把爸爸、紀伯伯說成壞人,你倒會替他的孫子著想!爸爸的官餉買的糕餅,就是丟到河裡餵魚,也不給他的孫子!」聶明倫一想,這孩子古怪執拗,顛倒為了這個,便軟聲勸慰:「小爺,他自管說他的,誰也沒當真,何必生氣?」梁明仍不敢起身說話,直是磕頭。那說書老者奔向前來哭道:「小人王梧才隨口胡言,小祖宗別要當真。小人再也不敢啦!」說完也跪下來磕頭。蔣韜見那王梧才年紀老邁,又傷心又可憐的樣子,心腸便軟了。梁明素來與他交好,如今卻跪在地上求懇。而聶武倫平日待他更是親厚,鼻頭一酸,連忙深吸了幾口氣,卻不答言。羅熙低聲喚道:「蔣世兄,糕是小事,只是你別氣這事兒了。」蔣韜重重頓足,說道:「罷呀!罷呀!你們取給他吧!這件事兒我也不氣啦!」說著扭頭便跑。

  老僕阿忠聽了,便開簍箱取糕餅。聶武倫搖頭苦笑,放下孩子,便向羅熙作了一揖,又過去攙梁明、王梧才兩人起身。羅熙還了一禮,回頭望望蔣韜,追了上去。

  那邊路旁,蔣韜坐在一塊大石上,見羅熙跟著走過來,便點點頭。羅熙在他身旁坐了,兩人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蔣韜突然說:「我爹不是壞人。」羅熙說:「小弟知道。」蔣韜又道:「我爹是大好人。」羅熙仍說:「小弟知道。」蔣韜續道:「我爹待我很好。」羅熙仍道:「小弟知道。」

  蔣韜心下略舒,突然醒悟:「啊!你爹跟你娘都大去了!」羅熙神色黯然,轉過身來拉著蔣韜的手:「能盡孝便盡孝。蔣世兄,你是有福氣的人,令尊待人極好,又豁達又敦厚。」過了一會,又道:「家父也是好人,只是小弟福薄。我現在很想小妹,不知道能跟她相聚多少年頭?」蔣韜問道:「你有妹妹?你妹妹是怎麼樣的?」羅熙低聲道:「哪裡記得?從小就給人了。」蔣韜道:「哎呀!給了人了,卻是在哪?」羅熙抬頭向天:「我堂叔連生七子,就是沒有女兒。因此我妹妹從小就給了我堂叔。」蔣韜一笑,拍拍他的肩,寬慰道:「那麼過不幾天就見得到啦!我現在也很想念我姊姊、我妹妹、弟弟呢!」

  荒道草長,兩小敘話。不知後事如何?第七回 英雄本是忠臣種,好漢皆出豪傑門。

亂世(07)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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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荒道草長

第七回 英雄本是忠臣種,好漢皆出豪傑門。


  羅熙也笑道:「蔣世兄呢?兄弟姊妹在哪?」蔣韜道:「他們都在淇江呢。」羅熙咂舌:「這樣遠?怎麼會這樣分離的?對了,蔣世兄你們又怎麼會來到此地?」蔣韜苦笑道:「說來話長了。」

  只聽蔣韜說道:「你剛剛也聽那說書的老殺才講過了。我爹叫蔣富春,是靖海侯、督衙將軍。這靖海侯的爵位是世襲的,督衙將軍是虛銜,有餉無務。我爹他真正的官銜是【宣州欽掌州使】,宣州的六府二十四郡百餘縣千餘鎮,都該當所管。

  去年,老皇爺死了。同一天夜裡,丞相張延,就是那姓張的孝德貴妃的親哥哥,他趁消息未露,帶京營的兵馬闖進東宮,想要殺太子爺。有一個太子爺的陪讀侍衛,就是太子太傅的兒子衛子揚,先前也來過宣州的。幸虧是他連夜保了太子殺出重兵逃走,否則太子就要死了。老皇爺死的第四天,張延已經扶他妹妹的小兒子管央登基。等消息從京裡頭傳到宣州來的時候,我爹想反對也來不及進京了。

  我爹在州使官邸會見大臣,我們兄弟姊妹也都在。我爹說:眼下京城跟四方諸侯的兵力都強大,我們是打不贏的,只有向京裡新皇帝表示降服。許多大人們都反對,只有一個牙門將,汪佾說投降是對的。司政大夫陸崇先生急得要撞柱子自殺,我跟我三妹妹也反對,妹妹還說若是父不忠,要跟司政大夫陸崇先生一起死。

  我爹派人拉住了他們,吩咐不讓尋死。接著連問三遍,仍是只有那個汪佾說降。爹就從懷裡拿出一份血書給大家看,是他夜裡咬破手指寫的。上頭陳諫丞相不可亂朝,寫了許多。叫人把汪佾立刻拉下去砍了,親自下來向司政大夫陸崇先生下跪道驚。又說,若是南疆將臣能夠齊心,咱們才有勝算,因此他才試煉群臣。這計策卻是聶武倫將軍想的,果然便試出一個怕死、沒擔當的小人。

  我爹立刻取出鐵令牌,下令全州備戰,一面派宣州的善修尉郎鄭捷言大人去京裡頭送血書陳諫。又派梁明將軍到最近的常州欽掌州使安國公紀伯伯那裡去,表示我們反對張延、不見偽帝、不接偽詔。安國公紀伯伯說,天下分六州,除中州之外,五州已經有三州合力齊心要迎太子返帝位,必定能勝。又說,焉州的燕王管奉管王爺也要替親哥哥太子爺管奕討公道。因此我們宣州、紀伯伯常州、管王爺焉州,都跟假皇帝翻臉了。

  假皇帝把送血書陳諫的鄭捷言大人幽閉在京裡不放他出來。又派人送詔書給我爹,表示新皇登基,百臣要入京面聖,這是咱們大崇朝世代的規矩。叫他必要入京,就算是帶著兵馬去,也沒關係。我爹怎麼會肯?把詔書撕掉丟給使者,又責打二十軍棍,趕他回去。京裡大怒,就想派兵打我們,又不敢打。我爹也不想打進京,總是要先找到大崇正統天子再說。

  可是,大家怎麼都找不到失蹤的太子爺跟衛子揚。那雲州欽掌州使,淥河侯吳道槐的妻舅魏鳴鳶,跟焉州管奉王爺旗下的戴苓兩個人,到宣夷城見我爹。魏鳴鳶說,雲州的吳道槐也是忠臣,跟我們宣州、常州紀伯伯、焉州管王爺的心腸是一樣的。

  我爹私下對我們說,吳道槐以前每個月總要往京裡跑兩三次,跟賊丞相張延、賊太尹賈葵陞交情都好,又時常上奏說他的轄地很大、兵馬不足,需要增兵,需要軍帑什麼的,看來是野心勃勃的人。因此我爹總不肯相信他。隔兩天,魏鳴鳶又說西雲傳來消息,說雲州的吳道槐找到太子爺了,叫我爹到雲州的都城西雲去迎接太子。我爹心想,找了兩個月都找不到的太子,會讓他們兩天就找到了?未免太巧。何況到西雲去,是深入敵陣,我爹不信,不肯去。魏鳴鳶只得又派哨兵回去稟報。後來魏鳴鳶叫我爹在宣夷城等,他自己去把太子迎來,讓太子在宣州登基。戴苓也幫著說,焉州管王爺也是這個主意,我爹才答允了。那兩人去了幾天,戴苓回來說,太子決定在宣州永寧登基,那裡易守難攻,適合定新都。我爹待要不信,又想管王爺忠貞不二,決不能背叛自己的哥哥,這才又答允了。

  當下由我爹帶著聶武倫、孔楠越叔叔、陸崇先生跟他大兒子陸景雲,五個人,跟戴苓一起,帶著兩萬多兵馬去永寧辦理事務、迎接並護衛太子。我們在宣夷等了幾天,誰知陸崇先生突然負傷逃回來,說從西雲派來,護送太子的隊伍是假的,全是西部淥河軍系的精兵。根本沒有找到太子,讓他們進入宣州州域是錯的。說完就吐血吐個不停。

  我們在宣夷等的心焦,又沒有消息。平常偵查小隊的人馬都沒有回來,大概是已經在路上被淥河軍殺死了。大家困在宣夷,完全不知道外頭的情形。

  宣夷城沒有將領,參謀陸崇先生又傷得很嚴重。我娘雖然是大崇朝第一個女將,年輕的時候人家都稱她鐵槍娘。可是她自從嫁我爹,已經十幾年沒有帶兵,何況腿又瘸了,不能騎馬,更不能出戰。我雖然是長子,但是才十二歲,大部隊根本不聽我的指揮,只好跟陸崇先生的小兒子陸青雲一起,帶著一千五百人,大圍獵用的輕弩部隊出城,沿著宣江北岸向永寧搜索。

  第二天在宣江跟淇江兩條河交會的顰眉渡口附近,找到我爹的部隊。他們正跟淥河軍一邊交戰一邊撤退。孔楠越叔叔衝過封鎖,到我這邊來替我指揮部隊。好不容易才讓爹的部隊從敵軍包圍裡頭衝出來。我們兩部相迎,一起往後撤向宣夷,到達白堰,離城門只剩下五十里,卻被追上。那是打雲州的方向過來,從宣淇鐵橋渡河,繞路而行的魏鳴鳶部隊。

  在白堰接戰,對方人多,舖開隊伍,我們又被包圍。我爹的部隊迎的是敵軍主力,傷亡很重,我的部隊雖然人數還夠九百多,但是只配了輕弩,不能突圍。只好耗在那裡乾等,兩部的士兵,士氣都很消沉。陸青雲突然說我們被圍上了,這樣等,是在等死,等黃昏霧到,淥河軍就會衝過來殺我們。不過死就死,就是死,也要拉著魏鳴鳶下地獄,說著就興高采烈的唱起小調。士兵聽了,本來擔憂,都覺好笑,一時振奮起來,個個備弩握槍,準備敵軍一來,就與他們同歸於盡。

  被圍了兩個時辰,突然有我們宣州自己的騎兵部隊馳過來,那邊打起救援的旌旗,可是看不到有將領。雖然不知道是誰領兵,我爹也還在猶疑,但是兩部士兵都很振奮,已經開始準備突圍了。」

  羅熙微笑道:「這陸青雲的膽量很大。」蔣韜緩緩搖頭:「可是,陸青雲卻被魏鳴鳶射死。他死的時候,就是騎兵來的時候。」

  只聽蔣韜慢慢說道:「我爹怕援兵有假,很擔憂,一時拿不定主意攻或不攻。他說:『咱們是承天意、護天子的軍,好運站在這兒!不會是假,讓我看看。』聶武倫叔叔拉住他說太危險,我爹也說大不了冒一次險,反正不突圍也是死,信就信了。

  兵危白堰,怎生突圍?蔣氏一家怎生分離?第八回 孝子負氣為哪樁,孤兒感懷憐誰人。

亂世(08)

標題:亂世
作者:赤壁焰
來源:三國友盟

第二章 荒道草长

第八回 轻笑把玩生死限,重撰陈述忠奸别


  他说:『头掉不过是碗大的疤,怕什么?看看仔细再说。』说着就奔过来我身边,跟了。他站到马鞍上眺望,一会就低头俯身下来对我说:『我看到亮亮的银辔头,映着太阳光。会不会是你的……』还没说完,那边我爹的进攻号就响了。

  我爹看骑兵近了,再迟就要错过机会。等骑兵部队到达围防前两百尺的时候,力下决断,喝令号兵开始吹号。全部的部队闻号一齐向前猛攻,攻破封锁,向城门冲过去。本来为了骑兵分心的敌军心神被号声吸引过来,陆青云来不及下马,魏鸣鸢的箭就射来了。他不怕头掉碗大的疤,可是他心口开了一个杯口大的洞。好运没有站在他那里。」

  罗熙突然问道:「他死的时候几岁?」蒋韬道:「十三。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罗熙点头:「他是少年英雄。」蒋韬挺了挺胸膛,只觉得自己突然胆气壮了、个子高了,年纪也好像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就能到处去告诉旁人,那个忝不畏死、瞭望查察援军真伪,却不幸被敌人射杀的大英雄是自己的好朋友。「对,」蒋韬说:「他是英雄。」罗熙又道:「以后,我们回宣夷白堰去祭他。」蒋韬大点其头,两人四手交握,却不说话。

  过了一会,罗熙问道:「后来怎样?那一队看不到有将领的骑兵是怎么?」蒋韬道:「孔楠越将军让我爹的长枪部队分成两批,先向左右突围,才向前冲。伤兵跟轻弩部队一起在中间,由我带着,笔直向前杀过去。突然就听到有人叫爹、又叫二哥,像是我三妹妹的声音。我大声应了,就看到带着那队骑兵最前面的那匹高头战马,佩着亮亮的银辔头冲过来。到近处看见了,才知道。原来我三妹妹她年纪小,人矮,只能骑小马。坐在真正的战马上,腿踩不到马蹬。只好俯身抱着马颈,所以看不到将领。她左手搂住马颈,右手抓起马鞍旁挂的铜蟾蜍口里咬住的长缨枪,一挺枪就杀了两个敌兵。见了血也不害怕、也不哭泣,只问爹平安。原来她从望楼看到白堰有尘烟,就大着胆子带着一千名教习兵的骑兵部队来救援。我答爹平安,见她只穿了我的箭袖袍,全身都没兵甲,就问她。她摇头不答,控缰又驰开去,带着骑兵兜了两个圈子去冲散敌军。敌军是配着大刀铁枪,便于上山渡河的步兵,给骑兵来回一冲,便散的不成队形。就是这么着,我们才得以逃回宣夷城。」

  罗熙疑道:「令妹为什么不穿戴盔甲?」蒋韬低声道:「后来才知道她不穿盔甲,是因为……因为我、我三妹妹……她……她才十二岁……军里哪有那么小的兵甲?」蒋韬说着,再也忍耐不住,喉头哽着,俯身把脸藏在膝间饮泣。罗熙也听得眼眶泛红,等蒋韬哭声渐渐低了,才低声道:「幸亏逃得性命,人平安为上。」蒋韬醒了醒鼻:「可惜了陆青云。」罗熙点头,又问:「又来怎样?」

  只听蒋韬道:「主力军冲入城门,敌军又赶上来。把我们断后的兵马几乎杀光。又把宣夷城团团围住。那天是四月十六。我爹回城之后清点人马,带到永宁的两万士兵回来不到两百,我带出去的一千五百名轻弩部队剩四百回城。而妹妹带出去的一千名骑兵,都是被选进教习营,正在学打仗,还没出部的少年人,只剩三百多人回营。南疆靖海军号称十八万精兵,其实只有十二万。宣州六府,最接近山蛮子的越桂驻扎二万、淇江、陵崎、坤山各是一万,既安有五千。」

  说着,扳着手指算算:「所以当中只有五万人是宣夷府所属。这五万人里面,随善修尉郎郑捷言大人去京里头送血书的五千人被羁留在京。孤身闯入常州的梁明将军带去了两万还没有回来。有两万多人在这一次被渌河军杀掉了。宣夷城里面,扣掉伤兵和教习营,只有一万五千人能战。我爹派出五名敢死哨将分别到淇江、陵崎、坤山、越桂去报讯传令,叫陵崎兵马转驻淇江听由刘忠勇将军统领,死守淇江。叫越桂、既安的兵马防守坤山,听黄傥将军号令,务必保住坤山。另外叫我们宣夷府自己的梁明将军从常州赶回来,也驻扎到坤山。这一轮调动,是怕五府驻扎兵马不知情,被渌河军个个击破。」

  罗熙点点头,紧张的不敢说话。蒋韬双手举在空中虚比:「敌军力强,咱们力弱,如今三府依着地势分配不同军马驻守,只要敌军去攻淇江、坤山,就能逐渐削弱敌势。只有宣夷情势比较危险。我爹请陆崇先生抱病拟妥檄文,张贴在城内,又用箭射出城外,把这件事情闹的天下皆知。檄文上昭告天下,渌河侯等,拥立伪帝、屠戮边臣、残害忠良的事,宣誓靖海侯麾下军马,将与伪帝、奸相、一干贼臣誓不两立,又在大校场向全军宣布,靖海军系自此与渌河军为敌。云州的渌河侯吴道槐也随即在西云宣布他们会誓死保护假皇帝。魏鸣鸢试着让士兵抱着木板入河,顺着宣江要流入城内,叫尖刺铁栅给拦住,都让我们的水军闭气下水,隔栅用矛刺死。他们就严密包围住宣夷以断绝我们的粮食,又在宣江上游放毒,那是四月中。」

  「后来,」蒋韬吞了口唾沫:「到五月,城内水井已经涸了大半。刘忠勇将军的副将苏文渊带人冒死过来,在城外连射数十箭,箭上都带着信。信上说,我爹的檄文震动天下,有许多人在城外捡了檄文,到各处传抄。不单是宣州各府各郡都有官告牌张贴,还传到常州、中州等地。四处都涌到义勇民军来投,就是渌河军,也有见了檄文而大举逃兵的。」罗熙喜动颜色:「哎呀!」待要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只问:「又来怎样?」蒋韬笑笑:「信上还说,黄傥将军已经派人查清楚,渌河先后有四批人马开到宣州,共近十万人。第一批四万,就是假称护送太子爷的那批。在永宁被我爹的部队吃掉一半,在颦眉渡口又去了八千、白堰死伤七千,围城的时候水底长矛刺死、城头长弩队射死四千八百名,几乎全军覆没。第二批是从宣淇铁桥渡河,追上我们的魏鸣鸢部队,两万人,剩一万四千多人。第三批两万,径攻坤山伤亡五千人。现在还留在坤山府,但是已经退到山难郡,正与坤山郡坤陵城的黄戃将军对峙。第四批两万,径攻淇江三次都失败,伤亡过半,已经向后撤出宣州州域了。现在苏文渊将军只是待在城外,偶与敌军游击,要等机会接应我们。」

  「唔,」罗熙沉吟:「令尊的策略奏效,三城防守,逐步削弱敌势。坤山跟淇江都已经松下来了,只有魏鸣鸢的一万四千人还围住宣夷。」蒋韬一拍大腿:「是!只不过我爹是靖海军系的头领,宣夷是宣州的州都,都是敌军势在必得的,他们哪里肯松?只要保住宣夷无事,慢慢就能击退他们。他们是远征军,只宜速战,拖的越久,军心越败。」

  宣夷万民齐心,靖海百官同理。南疆可保?下回分解。第九回 月圆攻城缓待敌,马快入县疾行军。

泥巴时代

标题:泥巴时代
作者:江南渔夫
出自:华新网



不知何时出生了圭圭这样的人,也不知这样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但是现在他决定去死。他以前曾经无数次的想过如果毛毛不理他了他就去死,现在毛毛真的不理他了,所以他决定实现自己的想法。

圭圭其实是个有才的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但是每次当他脑子里起泡泡想写点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若干年前有个叫王小波的死人用王二的名义把他想写的都给写了。人家是定了性的著名作家,而圭圭什么都不是,所以如果写的东西和别人一样那就叫“吃别人的口水”。一般来说别人的口水都不好吃,所以圭圭什么都没写出来,任凭脑子慢慢的生锈。。。

但是现在不同了,既然自己也要变成个死人,那么多少写点出来就不妨,因为众所周知死人是不会吃别人口水的。于是就有了这篇&lt;<泥巴时代>>,为什么有一个属于泥巴的时代,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说在那样的时代里人都还没塑造起自己的个性,软塌塌的一堆堆的象泥巴一样;或许是说圭圭在那样的年代里正好和别的同阶段的男孩子一样玩泥巴玩的起劲,所以脑子里充满了泥巴。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那年头圭圭正独自走出那个大庙,也就是被大人们称作幼儿园的地方,下巴上带着和别人互相轮凳子留下的疤,小腹上留着上过手术台留下的针脚。有这两样东西,他就可以很是悲壮的走来走去,在一群被他认为是从小惯坏了的白白胖胖的小屁孩儿们面前耀武扬威。他总是有印象那时候自己很瘦很黑,只有头天生的大,所以不怕死的女生就当面叫他大头娃娃,这时候他马上一串“烂苹果”“羊癫疯”的顶回去,骂的对手屁滚尿流。。。

关于圭圭很瘦的原因可以解释如下:他并没有营养不良,相反的他是胃口亢进。从小他什么都吃,但是什么都不足以给他长胖的本钱。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妈妈大病初愈,家里凑钱给做了一锅人参炖鸡,圭圭什么都不捡光捡人参来咬一口,结果大人们就发现一个小男孩鼻子里留着血抱怨人参一点也不好吃就是太甜。那天,他被罚除了喝凉水什么都不许吃,委屈的他站在墙角直抠洋灰心里骂写童话的骗人说什么人参是好东西又贵又好吃。

扯远了,反正当圭圭终于结束了男男女女齐聚一堂不知该干吗的白痴生活后,走出了大庙走进了小学,眼里见到的同类们不再是呜里哇啦语无轮次的乌合之众,而是齐刷刷喊着新学来的口号一排排的知识分子雏形。他感到无比的激动,因为自己终于上了一个档次,“从此站起来了!”



说不清那年头是不是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灰漆漆的,反正圭圭从学校到家之间的所有房子都不能用“明亮”这个形容词,以至于老师教了该词并且听写默写了若干遍之后圭圭愣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用。也许城的另一头那个湖可以用上这个词,但是对于当时走路还迈不开多远又不会使用除了腿以外的任何交通工具的圭圭,那简直就是遥不可及。后来长大之后有一种相似的比喻就说某某主义对于某某时期的人民还遥不可及,大概能够解释圭圭当时面临的处境。

当然明亮不代表好玩,好玩的也不一定明亮。圭圭对此有着深刻的理解。放学时多亏了人民政府对公务员上班时间严格的控制,为无数外表道貌岸然内心极度空虚的少年儿童们开辟了另一片天空,尽管这天空每天只开放一到两个小时,也已经够了。随着年龄的变化,在这片天空下可以玩的东西也截然不同。开始手无缚鸡之力时多数是同类之间尔愚我诈,包括去工地上黄沙堆里挖个一人深的陷阱然后骗别的小孩来看好玩的,那小孩走着走着就“扑”的一声没顶了,拉上来后满头满身都是沙,常常是哭着回家换洗去了。后来大点了,更流行的是三五成群自成一派,这些后面自有表述。

圭圭的家原来住在茅廊巷的菜市场旁边,从学校到家总是要经过嘈杂的集市。那时候那真是一条巷,两边都是二层楼的木板房,看上去古色古香,但是被巷子里各色的小贩一吆喝,就一点情调也没了。圭圭每天走在这条巷里,表情漠然,一是因为身边全部不是同类,道不同不相与谋,二是因为摸着自己的口袋总是没钱,所以也提不起积极性。菜场的味道总是很难闻,酸酸的臭臭的,酸的是一堆堆腌菜发出的味道,臭的是无数被丢弃的烂菜叶烂肉渣腐坏的味道。走在这样的环境里肯定没好心情,并且直接影响到了圭圭对菜场的主观看法,直到近二十年后这看法还是没改过来。

后来圭圭搬了一次家,概括的讲是从一个棚户区里的楼房搬到了另一个棚户区的楼房里,顺便多了自己的厨房加厕所。于是回家的路上多了一条河,或者称为宽一点的臭水沟,因为实在看不出这样的水里会有鱼,但是绝对有蛤蟆,因为我们一伙和这里的蛤蟆有着无数的恩恩怨怨。好在那时候河岸边已经治理了一半,有足够宽的假山石头给我们蹦跳,足够的草地给我们撒泼打滚,所以也没人无聊到往河里跳,不然不是淹死也是被熏死。

这基本上就是圭圭从学校到家两点一线的地理环境。关于这环境还有一点补充,那就是圭圭那段时期几乎所有的回忆都在这个环境中酝酿产生,先大致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圭圭为人十分的热情,尤其是跟人混熟了以后。所以他跟同桌女孩子一相处就很能谈,只是时机不大对,往往是在上课谈。这是有客观原因的,下课时男生忙着追追打打,女生则忙着跳牛皮筋,上课时候老师就虎视耽耽的站在前面,既不能追追打打,又不能跳牛皮筋,只好委屈了彼此开始聊天。谈的话题十分的牛头不对马嘴,常常是男生不停的夸耀自己流血流汗的经历,女生一边觉得恶心一边也讲自己如何如何的过家家,自己讲自己的只要有个听众就行,当然前提是该听众不是老师或班主任或教导主任或任何一位教职员工。

圭圭的天资是比较强的,这点从他比女生抢先一步学会拧人这个动作就可以看出来。好象从小学二年级开始,跟圭圭坐的女生都遭了殃,不是胳膊青就是大腿青。当然这里面完全没有色情成份,完全是因为圭圭养成了边聊天边拧的习惯,而且聊的越起劲拧的越欢,逮到哪里就拧哪里。他现在想想很奇怪,为什么那些女生都很给面子,要不然老师就不会经常发现讲课时下面有女生小脸憋的通红而联想到“人有三急”。当然也有例外,善解人意的知道圭圭这是真诚的表现只是不大得体,性子烈一点的马上跟他急。记得有一位烈性女子,头发很长,专门养了一手长指甲用来对付圭圭,他手刚要伸过去马上两爪子到了跟前。圭圭多次被抓的哇哇叫,手上白白的一条条印子渗出血来,连着几次才终于改掉了这个真诚的习惯。后来开始放<<射雕英雄传>>,该女得了一个再恰当不过的外号“梅超风”,男生见了就一声呐喊四散奔逃,成为当时很流行的一个课间游戏。亏了该女还来真的,把指甲剪的两边窄中间尖,披开了头发狂追不止。别的班的男生都羡慕的在一边看着,懊悔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正牌的“梅超风”。不过这游戏没再玩下去,因为有一天放学“梅超风”追我们追到了学校外面,飞奔中一个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跟头坐在地上直哭。你想想,如果梅超风对着你哭而后来被你们给救到医务室去了,从此还会有恐惧感和玩游戏的动力吗?

关于圭圭和大多数女生的融洽关系就到此为止,因为从五年级起女生也懂得拉帮结伙了,而原先很体谅圭圭的几个女生理所当然的把圭圭列为了头号敌人。其实被女生当成头号敌人远没被男生当头号敌人来得可怕。如果男生跟你来了仇,那是要在拳头上见功夫在地板上见高下的;而女生顶多是见了你就跑或是闪在一边几张嘴巴叽叽喳喳,如果你装傻充楞绝对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至于男女关系还有一点补充,那就是那个年代绝对还是提倡“男女授受不亲”的时期。社会上大家彻底一改文革中无所事事的风气,都在忙着学习工作,没人有闲功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校里小孩子们也是基本一尘不染,好象很早就从某电视里学到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当然没人出来解释为什么要有这句话,但是那时候假装文绉绉偶尔冒出一句来就叫有气质,所以小孩子们也是津津乐道。其实一丁点儿大的小孩懂什么?哪怕在四年级以后大伙儿集体学会了识别人体器官骂人,也只是停留在知道骂什么的时候应该一起轰笑,骂什么的时候应该回骂什么,充其量就是些完型填空,其余的一概不懂。



圭圭可以举双手双脚发誓,当年被老师选上的班干部大半不是真心的,完全属于赶鸭子上架的性质,圭圭也是其中一个。有关老师选干部的标准,有若干说法,一种是成绩说(谣言说成绩好的同学觉悟高),一种是相貌说(不在美丑,在顺从与否),还有一种是出身论(家长干嘛的)。反正不论怎么样,那时候被老师点到名惶恐的站起来的男女当中就有圭圭,当时他不觉得别的,只觉得双脚发颤,莫名的恐惧,附视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群众纵情的嘻笑,心里一片委屈。

后来证明他的恐惧感不无来由。当干部的一大坏处就是和老师多了许多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以这么近的看着老女人脸上的一条条肌肉在皮肤下抽动,真说不上有多难受。唯一的办法就是避而不见,所以开班干部会的时候大家都作低头记笔记状,心里默默祈祷下一个别叫到我,被叫到的一边心里难过一边服服贴贴。

各项工作中最热门的就是出黑板报,主要是指给学校的大黑板出。学校不知谁想出的主意,让各班轮流负责为学校那块长近二十米的黑板填内容,八成是抱着甩包袱的心理(后来圭圭进了校大队部,证明了自己是对的,那主意是大队部宣传委员出的)。事实证明中国人从小就懂得如何利用手中的任何条件。班干部们发现为学校出黑板报这个任务很重要,因为要评分所以关系到班级的荣誉,于是他们纷纷请命在各个时间为班级出力。当然时间选的绝对的好,比如说中午自习时间再比如说下午大扫除时间。出黑板报是如此愉快的一件事情,以至于圭圭凭着自己会点画画一次也没落下。为什么愉快呢?因为可以在绿油油的花圃前呼吸新鲜空气,因为可以男的女的并肩挨的很近而没人管,因为可以多一点放风的时间。总之,这愉快的感觉就象传染病一样传遍了班上。小孩子总是不懂得节制,所以这种风气愈演愈烈,到后来一有机会就听人一声吆喝“出黑板报啦!”然后呼啦啦教室空了一大片,地也没人扫窗也没人擦,大黑板前却人头耸动,大家抢着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场面甚为壮观。终于班主任发觉了人员异常的流动,赶来把“假积极份子”拎着耳朵一个个抓回去。圭圭是真的,所以每次可以幸灾乐祸的在旁边冷笑。。。

关于出黑板报的另一个副作用就是它和“男女授受不清”不可避免的扯上了关系。四年级以前的学生都在大黑板跟前的楼里,而有的班窗户就对着大黑板,其中也包括圭圭的班。所以上课之余靠窗的人可以观察外面,然后向全班汇报情况;某某某和某某又凑在一块儿了,距离多少多少步,又近了,近了,靠在一起了!然后大家一起欢呼,在下面听起来总象是嘘声。圭圭不大喜欢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他常常就在下面,被嘘的本来没什么的也会觉得什么什么了。好在到五年级就搬到后面一栋楼去了,跟大黑板中间有个拐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干部的素质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即使在高年级进了大队部,发现还是一样。如果一定要举例子的话,记得有一次学校大队委员以上的去区里旁听一个学生工作会议,由校少先队辅导员带队的。结果回来的路上大家就管不住自己嘴巴了,乱成一片。圭圭他们班的副班长就在他身边走,聊的忘乎所以居然开始形容他看过脱衣舞娘的胸如何如何的抖,圭圭当时嘴巴张的很大,等看见辅导员就在旁边走嘴巴更是合不拢了。后来辅导员总结情况说到圭圭他们班,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尚可”,把两个小男孩儿吓的一身臭汗。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她是没听见呢,还是实在想不好对小孩的作风问题如何处理。反正这个例子充分的说明了干部如何的从小开始败坏,一句话来讲“儿童是祖国的未来”,又似乎言重了。



上文说到学校里当干部的都败坏,其实这不反映全面的情况。要真说起来,全部的小孩都败坏,连老师也败坏。如果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以用在老师-干部,干部-同学这两对败坏链上的话,那么圭圭发誓“伪黑社会”的出现和谁正谁歪一点关系也没有。

八十年代中期,什么东西都是方兴未艾,于是学校里也都是方兴未艾。圭圭他们班是最早出现“伪黑社会”的。关于这个词要解释的比较多,首先这肯定是伪的,要说八十年代数次“扫黄打非”,怎么也没人把小孩当黑社会抓,因为无论小孩走在路上多么的拽,都改变不了嘴上没毛身上没肉这个事实。其次这伪的肯定是黑社会,圭圭记忆中<<上海滩>>提供了黑社会很好的一个参照,于是很容易辨别伪的到底是什么,就象假白酒你不可能认为是假啤酒一样的肯定。

这帮子人是突然冒出来的,很吓人。这也难怪,如果你身边的人突然之间变了个样,你八成也保持不了冷静。带头的叫汤包,是个转校生。此人外表如其名一般鲜嫩多汁,要是不疯肯定让无数小女生为之倾倒。但是他打起来绝对狠,两个拳头敲在人头上“啪啪”的响,连班上最大个的蒋胖都不能幸免于难。汤包还有一手绝活儿就是拉小提琴,这对于大多数包括圭圭在内的音乐白痴来讲无疑是一个信心上的打击。不是那时的小孩奴性强,但是如果黑社会的大哥在班会上拉小提琴给你听,你肯定也很感动。汤包有两个跟班:戴大和孙二,此二人没什么好补充的,一个细皮嫩肉的当军师专出鬼点子一个干瘪瘦猴专帮着下拳头。话说突然有一天就发现这三个人一前俩后的慢慢走,汤包穿了一身西服默不作声,戴大和孙二在后边双手插裤子口袋身体左右摇摆幅度达九十度。圭圭他们都停止了追打嘻笑不解的看着三人踱来踱去,要不是蒋胖头上后来多了十几个包大家都以为我们班上要派代表去当群众演员。

关于“伪黑社会”的事迹有很多话好讲。既然伪了就要装的象,该干什么干什么,当然当时谁也不敢当面的说“你是装的”。记得那时经常有人去河边谈判,有一次汤包一声令下班上所有一米五以上的男生都跟着去,圭圭当时不算矮,加上当天的作业做完了,所以也去看热闹。对方看个头是几个初中的,人没我们多但是气势汹汹。圭圭他们都很紧张,想像了无数打起来的应付方法,比如说该先往脸上递拳头还是该先使“海底捞月”,还比方说该逐个击破呢还是该象跳集体舞似的一对对的来。没等脑子里五彩缤纷的想法结束谈判就完了,象打针一样省事。谈判的内容不提也罢,但是既然讲了就讲个彻底,归结起来就是对方的头头嫌汤包借给他的武打书不好看是章回小说,汤包不服气就开始讨论什么叫章回小说,然后双方达成谅解争取下次避免章回小说,然后就完了大家各自回家吃饭。这次谈判充分说明了几个问题:第一就是大家都是吃饱了撑的,要是警察象想像中的出现,听见了谈判内容没准就笑趴下了还有可能滚到河里。第二就是武打书不是好东西,至少对于什么都不懂只懂胡思乱想的小屁孩儿们来讲,既浪费了看的人的时间又浪费了不看的人的时间。

关于汤包还有一些补充。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整天穿一套西服不说,还有谣言说他家里墙上贴的就是钞票,他每天出门前撕一张下来用,不过后来又有谣言说前一个谣言就是汤包自己传出来的。但是圭圭亲眼看见汤包每天从怀里讨出十块钱,这对于零用钱数量级从来不上元的圭圭来说就算巨富了。有理由相信几乎所有的小孩都羡慕汤包,以至于他的地位牢不可撼,直到有一天孙二胳膊肘往外拐透露了一个消息:其实汤包只有一张十块钱,为了每天能掏出来亮相都舍不得用。不用说,这除了给大家添了一个开胃笑话外也对汤包造成了很狼狈的打击。虽然孙二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但是汤包的威风如昨日黄花一般永远不再。

汤包曾经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这无非又一次说明了那时干部队伍的败坏。后来听说他进中学后换了两个跟班继续的转悠,高中时似乎明白了伪的毕竟真不了想法子挤进了重点。孙二混了个初中毕业就做保安去了,也算是投其所好,而戴大从此杳无音讯。。。



手一发痒忍不住就写了这么多,但是什么都可以漏,就是不能漏了手榴弹。圭圭小学后半段是名符其实的拎着手榴弹度过的,这完全和他童年善良富有同情心有密切关系。

说到善良,包括圭圭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怀疑该词还能用在他自己身上的程度。如果有群人在鸡饭摊前排队,其中一人开始问“我们是吃鸡还是吃鸭呢?鸭子太肥了。。。”然后引着大家一起说“那就吃XX!”这个人八成是圭圭。如果有个人能在MUD里取个诸如X巨大的名字,然后骗的无辜小女生朗朗上口的念,那个人八成还是圭圭。但是圭圭童年绝对是善良的并且富有同情心的,不然就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在田径队招人的时候自己跑去送死。

不是圭圭想故意气已经只剩半口气的老教练,但是他从小就不爱体育。他除了天生皮肤黑看起来比较能吃苦,其余的细胳膊细腿头大招风一无是处。跑步总是喘的象个得肺病的,跳起绳来一颠一颠一分钟从来没上过九十。就是这么个人,在一天下午放眼保健操的唱片那当儿,实在看不下去楼下操场上冷清的场面,拉着同党就冲下楼去,并且还被录取了。

关于录取的经过是这样的。圭圭和同党走到操场上,看见若干巨人站在那里发呆,远处有两个小孩在狂奔,一个巨人在掐表。看见俩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几个巨人围了上来,粗声粗气的问“报名吗?报哪个?”圭圭他们没听懂,露出一副很痴呆的样子。一个女巨人脸上笑的很灿烂“要来跑步吗?”圭圭当时心里一热就想跟着去,但是马上想起了气喘的感觉,恐惧感使他摇了摇头。另一个男巨人就说“那就来投掷吧”,圭圭这回没摇头,就别无选择的被录取了。整个过程很短,反正记得眼保健操都没放完。

不知道现在的少年儿童有没有机会摸手榴弹,但是八十年代末初中还是有考核项目的,后来好象被沙包给取代了,也许是觉得这样的东西太有战争意味。但那时候既然街道里还有革命委员会还有人民武装部长,那么小孩子手里有手榴弹就显得不那么突兀。那时的手榴弹还是老式的,小的象汽水瓶重300克大的象啤酒瓶重700克,就是一个木头把子油光噌亮,头上包一圈铁再用撑子撑住。过了十几年圭圭闭着眼睛都还能想得出那种手感和重量感,毕竟是打了两三年交道的老伙伴。

训练是艰苦的,但是谁都能想像的出来,就不用多提了,那些丢完了手榴弹在草丛里一边捡一边捉蚂蚱的事也不提了,那些用手榴弹的铁头挖坑打弹子的事也不多讲了。总之进了体训队绝对有好处。好处一就是没人敢惹,记得原来圭圭一群小鬼经常在工地上打石头仗,谁狠谁算赢,后来有一次圭圭在训练的时候把手榴弹扔到了操场另一头的墙上哗啦啦落了一片石灰,这石头仗后来就无限期暂停了。当时学校里小孩狂的很多,谁都欺负就两种人不欺负,一是欺负人的人自己,一就是体训队的。另一明显的好处就是在柔弱的女生眼中形象高大了许多,时常发生的事就是全校同学列队集合训话,体训队的全免,当着大家的面把一个个手榴弹扔的咣咣作响,惊的普通群众目瞪口呆。人天生的莫名的优越感就在那时体现无遗。

负作用也不是没有,但是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体现出来。在高中里开始改投标枪了这问题就暴露了。练过丢手榴弹的人都知道在出手那一刻手腕要用力的往下一压,那样手榴弹在飞的时候就不会木头把子绕着铁头转而是两个头绕着中心转,保证了射程。一到丢标枪时圭圭职业病给犯了怎么也改不过来,当然标枪不可能转着往前飞,所以圭圭的标枪就没超出过二十米远,令他很是生气。

训练了两年参加了两次比赛,第一次是全市第四,第二次是全市第六。成绩的退步和学校对体育运动投入的减少有很大关系。圭圭执拗的认为这完全是因为老教练为了省钱把一帮子男巨人女巨人(特别是那个笑的很灿烂的女巨人)给辞退了自己又力不从心。另外第二次学校居然还把圭圭叫去参加入场式,什么叫“术业有专攻”,这道理圭圭都懂,就是校长不懂,真是岂有此理!



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个年代做个小结,圭圭觉得“有贼心没贼胆”是个很好的概括,这印象是学校的老师给的,所以换句话说学校的老师也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至今圭圭一想到他的小学就会想起那尘土飞扬的泥巴操场,长长的黑板,几栋灰漆漆的楼房,还有那楼里坐着打毛线的若干老女人。

打毛线这件事是有的讲的,而且圭圭自认为最有发言权。如果说现在的老师会厚着脸皮从学生身上赚钱,那么当时的老师就是厚着脸皮从圭圭身上赚毛线,或者准确点讲是赚毛线票。事情很简单,圭圭他妈是街道办事处的,所以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有很多老师自称和圭圭他妈交情很深,而这交情的结果就是有一个小男孩不得不隔三岔五的去一家家敲学校办公室的门,然后进去给各位老师送毛线票。现在回忆起来,那胆颤心惊的男孩慢慢挤进门,面对着冷眼看着他的老女人们,象送外卖的一样把某颜色的纸给某老师另一种颜色的纸给另一个老师,然后象逃命一样的奔出办公室,这情景是多么的悲惨。

对年幼的圭圭来说,那握在他手中的一叠叠纸不外乎是一些彩色的纸,他也真希望那只是些纸,这样他就不用跑去送给老师,而是自己用来折青蛙折飞机折纸鹤,开心的玩。送毛线票这件事使圭圭觉得很丢份,特别是当他和大家在一起,就会觉得别的同学个个心胸坦荡,而自己心里有一处象破了的电灯泡一样再也明亮不起来。所以他有的时候就会把心一横,然后小朋友们就会奇怪为什么突然多了很多彩纸可以玩。

圭圭是个有思想的人,这与他小时候经常想东想西有关。比如说,他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妈妈总是有那么多的毛线票,后来他知道这是因为妈妈在街道工作,而街道有供销社,妈妈就去那里要票。至于供销社为什么总是有票,圭圭还太小不明白。但是供销社不是妈妈开的,就算是妈妈开的也不可能总有票送给人,这点道理圭圭很容易懂,但是老师们就是不懂。非但不懂,她们拿到票总是很开心,打起毛线来更开心,还总是希望有下一次,这使圭圭十分不满意。

关于圭圭的思想复杂还可以举例。比如说那时候他学会了一个词叫“行贿”(其实更确切讲叫“索贿”),当然只会讲不会写,这和另一个词很接近,那就是“淫秽”。两个词在方言里没什么区别,所以很容易让圭圭联想到一起。这也不怪他,本来两者就有很多可比之处,比如说都上不得台面,都让小朋友觉得肮脏,都发生在人和人之间,当然后来圭圭还感觉到前者更道貌岸然,远不如后者来得自然。对于小孩来说,能知道这两个词就不错了,就不必强求他们对词意完全的理解。

反正老师的形象就是这么被破坏的,从而也破坏了圭圭对学校的感情。本段可以用以下事情来结束:有一次普法教育,学校把圭圭的爸爸请来做报告,在报告里提到这是圭圭的“母校”,圭圭就在下面问为什么不叫“公校”,引起一片哄然大笑,后来他还被爸爸骂了一顿,理由是开玩笑不看场合。但是圭圭发誓,他问这个问题时是认真的,因为他觉得“母校”这个词完全不能和“母亲”这样温馨的概念联系起来,顶多和“母”这个性别联系起来,原因就是他总能想到一群坐在那里打毛线的老女人。。。



在泥巴里打滚的小孩们是和爱情一点也扯不上关系的,要说有也只是脑子里有些地方朦朦胧胧的感到点兴奋罢了,我不是言必称弗洛伊德的那种人,但是有些事实确实说明了小孩天生就有那方面的潜力,关键是看什么时候开始发芽。

小孩子的理解程度不同,表现方式也差异极大,这就象当初原始人走出非洲时自己也不知怎的拐向左或是拐向右,还有的留在原地发呆,最后演变成黑的白的黄的身高体重参差不齐。有的男孩子不自觉的就偏爱暴力。记得圭圭上五年级时男生时兴一种游戏叫“开火车”,就是选出一个倒霉鬼(某种意义上是幸运儿)来左右手环抱胸交叉给后面的人抓牢,后面接一串人当车厢,然后所有的车厢一声呐喊向前冲,火车头就“砰”的一声撞到一个预先设定的女生身上。这游戏是十分需要技巧和配合的,不然车厢自己很容易互相绊着倒了,力量也要掌握好不然女生真的被撞飞了就不是好玩的。女生一般来讲是躲不了的只好乖乖的当受害者,但是也有狠的角色看到火车头来了马上掏出鼻屎来迎上去,吓的火车头哭爹喊娘寻子觅爷。后来这游戏变得更具那种意味,就是把“撞”改成“挤”,火车头在后人的推动下有时候还蹭几下。亏得那时候的小孩饮食比较全面不缺钙,所以女生虽然弱不禁风被一打男生挤却没有骨折的。

女生众所周知比男生懂的早,所以只要有男生肯配合,总是可以搞的象模象样的。这个男生就是汤包。记得圭圭班上有一美女且称之为“小水蜜桃”,当时和汤包成为传闻对象长达两年之久。其实小水蜜桃是个出色的女生,光论职位来说就总是骑在圭圭脖子上,但是她和汤包这一对充分说明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圭圭心里现在还有完整的故事,也不知是真的发生过的,还是他一时脑子里的想像。故事的大概就是原来班里有个帅小伙子(上次提到讲看脱衣舞的那位)和小水蜜桃是公认的一对,又或许是另一个有幽默感的男生,反正不能深追究不然就会变成圭圭他们每天放学就凑在一起讨论又换成了谁。后来汤包出现了,独自承包了小水蜜桃,然后以蒋胖为首包括圭圭在内的一帮“草莽英雄”好打抱不平于是专门出来大煞风景。这里的几个用词有补充的必要。“承包”是说小水蜜桃每天放学就只跟汤包玩,其内容包括去游戏厅或是去河边学自行车要么坐在草地上不知道聊什么。而“草莽英雄”能做的就是一起去游戏厅公然做电灯泡或是在同一条河的对面插科打浑嘘声不断。这又说明了对于小孩子来说损人不必利己,只要开心就行。

圭圭本身对男女之事是没有加入的兴趣的,这是因为他从小喜欢的是奇形怪状的机器人,他那时的唯一理想就是看遍全世界的机器人动画片。当然女生没有可能长的象机器人一样这里凸那里凹还整天背着大炮到处跑,所以圭圭顾自己埋头在纸上想像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但是事情总有例外,这是由一本书引起的。

圭圭学校的图书馆很破很黑,而且能引起圭圭兴趣的书还不如他自己家里的多,但是有一本书圭圭借了不知几次,那就是松本零土的《银河铁道九九九》。看过的朋友知道里面有一个矮小丑陋的家伙叫星野铁郎,坐着火车一路流浪为了打败机器帝国为母亲报仇,而一路陪伴他的是一个金发美女叫梅蒂儿,最后铁郎找到了机器帝国的女王却发现梅蒂儿是她的女儿。当时圭圭被这本书迷的痴了,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那书原来是漫画却以文字表述留下更多想像空间的缘故。反正圭圭从此觉得自己越来越矮越来越丑陋,就是遗憾没人给他一把大激光手枪。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圭圭和小水蜜桃在队伍前面并肩带队,谈论间圭圭讲了那本书的故事,然后痴劲上来了就说自己的理想是到银河里去历险象铁郎一样,小水蜜桃顺势添了一句“那我做梅蒂儿”,圭圭答道“好啊!”但是一秒钟后就觉得心里狂跳不止,然后脑子空白一片,后来做游戏时牵身旁的人的手老师连说两遍可以松手了他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看那只手竟然是小水蜜桃的而她好象比圭圭走神的还厉害。。。

当然这完全可以解释为“擦枪走火”,所以小水蜜桃继续被汤包承包,而圭圭第二天还是很有兴致的和蒋胖他们去做“草莽英雄”,也还是很入神的在纸上继续自己梦想的世界,可以说丝毫不受影响。

最后要简要的讲讲小水蜜桃的情况。她因为户口问题没能和圭圭上同一所重点中学而是去了普通中学,但是她似乎更加出色了后来还当上了市青联副主席,大学她包送进了中央广播艺术学院。四年没有她的音讯之后突然又见到了她,而且可以天天见,因为她就在我们那里的电视上主持新闻。当然在国内当新闻播报员只有两个结果,一是被更多人看,二是年龄普遍老化十岁,所以不存在任何想像的余地。。。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圭圭还记得自己一个学校的五个男孩一起去上“华罗庚”培训班,如何一起逃课到公园里去打雪球,打着打着就毕业了。当然这中间还发生了很多事,但是都是若有若无,要就是圭圭的记忆在退化,要就是圭圭的脑子在变麻木。。。

比如说那时候时兴在公园里堵小孩,一般都是一个大流氓领着一群小流氓一起干。圭圭运气好只碰到过一次,一开始还只是前后各走出一个人来要钱,后来居然呼啦啦出来二十多个,象班级春游一样。领头的老大手里玩着掌上机旁边跟着个哭啼啼的小孩象是那机子的主人,可能是打量圭圭笨头笨脑打扮土气没什么油水,所以很快就把他释放了,他同伴可没这么运气,一个被抢了身上的钱一个还被抢了一本书。后来圭圭气不过写了篇作文大骂世风日下,同时指出公园里那些戴红袖章的老头老太都是纸老虎,有人抢钱他们就不见了,抢钱的走了他们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真是给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者丢脸。语文老师的评语居然是:此文立意比较尖锐,但是请注意用词礼貌,应称呼“老伯伯老奶奶”而不是“老头老太”。我分特!老师你真是会教书育人,哪儿风凉你在哪儿说话,也难怪你没心没肺因为被抢被扇耳光的不是你。圭圭从此又学会了两个词叫“迂腐”和“伪善”。

到最后一次大考的时候,圭圭觉得压力很大。这压力不是什么危机感紧迫感带来的,而是爸妈和老师给加在背上的。但是有一天他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已经上了若干年的思想品德课的圭圭敏感的认识到一场运动开始了。圭圭对这运动的起因和发展在收音机没完没了的解释以及爸爸妈妈饭桌上的谈话中大概有了个了解。不论什么对错,圭圭都觉得高兴,因为生活总算有可能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小孩都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特别是走在放学的街上看到乱七八糟停着的公共汽车和满地撒的传单时,还有当早晨到校凑在一起紧张的议论是否会停学罢考时,还有当电视里传来的镜头越来越乱时。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少人脑子里生成了这样的兴奋,但是想像中的全国范围内大规模的运动并没有展开,圭圭他们还是乖乖的坐到了考场里。

关于那次运动还有一点补充,圭圭没那个运气到全国各地去跑,但是自己所在那个城市他还是有发言权的。印象中真正积极的参与的人也就是中学生加大学生(小学生很想参加但是家长铁定不让),其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整齐的摇头。曾经有一次大学生们跑到工厂门口去劝工人们罢工一起干,结果被工厂领导很客气的送了出来,大学生赖着不走对忙碌的工人们讲他们如何如何的被剥削被压迫,到后来声泪俱下,照圭圭理解那不是感动的哭而是没人喝彩委屈的哭。圭圭小学隔壁的中学传来了更丢人的笑话,有一个初三的学生在教学楼灰墙上贴了张血书,很是悲壮,但后来被抓出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用鸡血抹上去的。俗话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么一来就算真有人割了自己写了血书,别人八成还当是鸡血狗血滥竽充数,多委屈!

反正圭圭就随着年级里的大部份人进了只有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学校。地点虽然没怎么变,但感觉完全变了。告别了大黑板报,告别了广播室,告别了毛线票,告别了汤包,告别了小水蜜桃,告别了手榴弹!

还是那条河,圭圭坐在河边发呆,看着一堆堆柔软的黄泥巴,他的手里很痒,但是不可以去捏,因为他的胸前别了一枚中学的校徽。夕阳西下,他的影子变的越来越长,人变的越来越暗。。。

(泥巴时代 完)

水泥时代

标题:水泥时代
作者: 江南渔夫
出自:华新网

(序)

一句经典的话说:女人天生是水做的,男人则是泥。胡思乱想一点,男女在一起岂不是水泥?其实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妥,水泥成形了变硬了是那么的坚固,牢不可破,可以比喻男女之间伟大的爱情。但时代不同了,这水泥的质量也不能保障,出了多少豆腐渣这里不必细说,反正很多一掰就破是真的。

说了这么一通,大家别误会下边将演变成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提到这个问题只是些联想,真正的意思是说圭圭有那么一段时间在经历着水泥搅拌,不,是男女混杂的生活。顺便提一句,版主给《泥巴时代》总结时说那里写的是我们的少年时代,其实我觉得更确切的讲是我们的童年时代。有朋友在聊天时奇怪圭圭的童年为什么如此复杂,而别人的基本上是白纸一张。其实这些经历用一个字来归纳就是“玩”,有的人玩多点有的人玩少点,在圭圭的眼中当干部也是玩读书考试也是玩。只有真正进入了少年时代才会发觉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那么好玩。

这里要写的并不全是水和泥如何搅拌的经历,只是想讲讲这段时期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为了避免流水账一样的写,有的段落也许会围绕着某件事,有的段落也许会围绕着某个人,总之努力的写就是了。


(一)

这是个相对独立的故事,所以有必要介绍一下主人公。圭圭,男,故事发生的时候身高近一米七,比较粗壮,那时还没戴眼镜,一双小眼炯炯有神。

在某个秋天的早上,圭圭走进了教室,来到座位旁,对已经到了的辉辉说了一声“早”,就开始坐下整理书包。。。

在某个秋天的早上,圭圭走进了教室,来到座位旁,对已经到了的声声说了一声“早”,就开始坐下整理书包。。。

辉辉是个女生,声声是个男生,两个人都做过圭圭的同桌。现在的问题是,圭圭记不起来到底那个秋天的早上,坐在他旁边的到底是谁。印象中他一进中学就和辉辉坐在一起,那么在第一节历史课上和他并肩被罚站的男生是谁?如果声声是最先和他同桌,那么被他气哭了的女孩子又是谁?也怪不得他记性差,都怪学校取消男女同桌动作太快,使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假设声声暂时不存在,必要的时候再出现,而且关键的一点是女孩子的哭声给圭圭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一点。

那时候圭圭所属小学进这个中学的特别多,辉辉就是其中一个。圭圭其实原来认识她,在体训队里的时候。她是短跑健将,体训队里耀眼的一颗星星,听说两所小学曾经争先抢她,害得她转了不止一次校。辉辉和别的练跑步的一样特别的瘦,脸颊凹进去,身上象排骨,但是腿特别的发达,谣言说跑步的一脚可以踢死你,所以圭圭开始和她同桌时十分的胆战心惊。时间久了发现辉辉其实还是很有女孩子气的。其表现一是会哭,其表现二是追星。

圭圭那时候最不懂的就是怜香惜玉,毕竟被列在“不受女生欢迎名单”上这么多年刚下来不习惯,另外他还是梦想着钢铁的神话世界。所以当他穿着硬底的套鞋追逐中踩到辉辉的脚也没什么感觉,一下就溜远了。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终于有一天辉辉的女伴不满的叫住他说“你怎么回事?辉辉都被你踩哭好几回了!”他才发现辉辉正在泪流满面。女生软软的球鞋当然挡不住套鞋底的力量,所以圭圭觉得挺对不起人家的,而且别人还是跑步的脚比熊掌还珍贵。他想道个歉,却怎么也酝酿不对感情。好容易过了自己这一关,圭圭带着悲痛的情绪磨磨噌噌的来到辉辉面前小声说“对不起”,脸红红的表情十分忸怩。当时他那样子肯定很傻帽很逗,因为辉辉抬头一看就“扑嗤”的笑出了声。其实逗人这招圭圭他姨妈最会,小时候圭圭哭的时候姨妈就在旁边不停的逗他,害的他总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到后来自己也控制不了脸上的肌肉。这很危险,因为时间长了容易精神不正常。

有点扯远了,反正辉辉不哭了,圭圭也就安心了。辉辉还是个有钱人,因为她在中学也进了田径队,还定时的发补贴。每次她打开一个黄信封数里面的钱,圭圭就在旁边流口水。因为她有钱,所以她可以买很多自己的磁带,其中最喜欢的就是“小虎队”,上自习什么的她常小声的哼唱。圭圭一开始和她唱反调在她耳边宣传青苹果是酸的吃了一点乐不起来等等,后来也被传染了开始学着唱。记得那时候把一整盘磁带借来唱了个滚瓜烂熟,可惜现在大部份给忘了。辉辉还喜欢把三只小老虎的贴纸在作业本笔记本上到处贴,后来这个做法在女生中蔚然成风,直到老师明令禁止,可能是觉得满纸的明星脸没地方写分数。

圭圭和辉辉坐的日子是有史以来最安祥和平的,辉辉没什么好和圭圭争的,也没把圭圭当敌人,圭圭则很怕辉辉强壮的腿。后来班里的职业八卦员开始传圭圭和辉辉的闲话(其实谁的闲话都传),辉辉倒是不象别的女生那样急于辩白,而是坦然面对,然后找准时间来个反击。那时候每个人必须有一张足够快足够滑溜的嘴,不然在轰轰烈烈的八卦大战中准死无葬身之地。

十三四岁时贾宝玉和林黛玉已经在爱的死去活来了,亏得学校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马上安排取消了男女同桌,然后班上就象刀切馒头似的一排女一排男。其实这个安排并不明智。这么算吧,如果男女同桌,每个人手能够的到的异性顶多前后中三个,现在两男两女了,每个人够的到的异性反而成了四个,犯错误的机会不减反增,只不过原先犯错误的是一对一,现在是二对二。教导主任如果意识到了这样低级的错误,八成几天气的吃不下饭。



(二)

该声声登场了。圭圭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次和声声并肩在历史课上被罚站了一节课。还好历史老师那时候不知道罚站的真正原因,否则圭圭他们绝对不是被罚站这么简单。

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那天,圭圭班上很平静的等着第一节历史课的开始。认真的圭圭和声声还不止一遍的预习了历史课本的第一章,讲的是关于中国古代的猿人比如说北京周口店人比如说山顶洞人。上课铃声响起,门“啪”的打开就走进来一个山顶洞人,准确点讲那就是我们亲爱的历史老师只是不幸让人联想到了山顶洞人。圭圭当时是班长,只来得及叫一声“起立”就没完没了的觉得想笑。各位如果当时在场绝对跟圭圭是一个反应,想想一个山顶洞人在台前给大家讲诉山顶洞人的生活,那情景是多么的逗,而这山顶洞人还很认真的左右前后的转头给大家看头部的正面反面和侧面。反正滑稽的感觉象流感一样在圭圭和声声之间来回的传染,还越来越厉害。圭圭开始是低着头偷偷的笑,后来用书把整个脸挡住了笑,最后身体因为笑的太厉害了而抽动,不得不钻到桌子底下去笑。历史老师年轻但不是傻瓜,很快就发现了后排有两个小孩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还发出格格格的声音。当她生气的点名叫两人站起来时发现居然其中一个是圭圭,于是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说些什么圭圭一点也没听进去,注意力全集中在忍住笑上面了。后来圭圭解释说是想起了一个笑话所以犯了错误下次不敢了,历史老师便决定就算了没去告诉班主任,否则圭圭就惨了。回想一下其实如果不是两个人互相传染,不可能笑的这么厉害,除非用我们那儿的说法是“笑神经搭牢了”,再上历史课,就没这么滑稽的感觉。男女分开之后,圭圭的同桌之一就是声声(且这么安排)。而记得最清楚的也是上面这件事。

关于圭圭当班长这个问题还有所补充。总的来说这班长很好当,也就是该露脸时露个脸,上课叫叫“起立”什么的。其实圭圭不是十分喜欢每节课之前大叫一声的感觉,好象鼓足了气的皮球在“砰”的一声之后就漏了。特别要命的是英语课,还非用英语大声的喊“stand up!”,众所周知这个词组本来叫起来就不是很响亮,加上圭圭那时候英语正是很够呛的阶段,所以圭圭对此产生了心理障碍。很多次出现的情况是:老师说"class begin”,下面稀稀啦啦无声无息站起来一片人,很是凄凉。英语老师正好是年级主任,对此等精神面貌很不满意,骂了圭圭好几次,下课还专门找圭圭辅导他一次次的喊“stand up!”。这样的做法反而适得其反,圭圭在众目睽睽下对着空气喊“stand up!”更觉得自己象个神经病,心理障碍更严重了。后来演变成只要是有英语课的日子圭圭就无精打采,偏偏英语课还特别的多,所以圭圭总是无精打采。这障碍怎么解决的记不得了,反正初三还是圭圭在喊,但是很有劲还带变调,“stan~~~dup!”

想想那时候对自己的声音不满意可能也是个原因。在那样的年龄,平时说话听起来半低不高的,大声叫的时候又变成童声了,生理上的定位很容易迷失。这情况其实大家都有,就圭圭的班上来讲,男生发育参差不齐十分混乱。圭圭很早就有了高高的喉结但是胡子却迟迟不见,有的男生则是嘴边黑黑的一片喉咙却看起来平平,套句话讲就是“各自发展重点项目”。这些变化还正常,大家可以比较平静的对待,不知什么时候学到个名词叫作“性别倒置”,好象是说男生某些部位不小心就成了女人样,这大大增强了小男孩们的恐惧感。有一次圭圭他们去一个男生家里玩,那男生把衣服一脱,大家就见到胸前高高的耸起两个尖尖象笋一样,于是乱成一团。后来很长的时间内,男生洗澡都要量量自己的胸部比肚皮高出多少,然后松一口气。女孩子中比较相似的情形也许是长胡子,当然具体的心理活动圭圭写不出来,因为他没有笨到在这种问题上到女生中去做调查,否则准是大耳光子一个个的扇过来。。。



(三)

圭圭总觉得班长很好当,有这感觉的原因要么就是班长本来就很好当,要么就是有人让他觉得班长很好当。后来进了高中他才发现这些人是谁,就是他手下一帮子女将(应该说是直接归班主任领导的一帮女将)。证据就摆在面前很明显,这帮子丫头后来清一色的进了团委学生会,而且官个个比圭圭大。

其实分析一下性格就能看的出一点端倪。有一个观点认为能在干部队伍里冒尖的就必须有点变态,这话映证在这些女生身上绝对没错。比如说副班长兼团支书叫“双氧水”,刚进校的时候总是附在桌面上,两边头发垂下来正好把脸挡住,就这么着三天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圭圭居然是第一个敢跟她说话的女生(工作需要,因为要给她班级的钥匙)。后来干部队伍里的女生团结起来,在“双氧水”的带领下兴起了养毛毛虫当宠物,没事就拿出一条来“刷刷”的摸它背上彩色的毛,惊的七尺男儿们个个大眼瞪小眼。

还有一厉害角色外号“甜酒酿”,皮肤雪白粉嫩,一笑就满脸红晕。别被她的外表给迷惑了,初三和男生一起热烈的把生理卫生课本倒背如流的就有她。她还特爱听男生讲被窝里的笑话然后添油加醋,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势。那时候班上男生都叫她“校长”。不知是谁挑的头,听到别人在大放黄腔就感叹“你真是到了大学水平!”,半带吹捧半带骂。后来愈演愈烈一发而不可收拾,“研究生”“博士”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还有更厉害的成了“导师”,于是常在下课时某个角落有人高兴的跳起来叫“我是博士后啦!”这样的称号男女不限,老少皆宜,而“甜酒酿”能做到“校长”,其手段高明可见一斑。

相比之下,圭圭一点也不变态,于是注定了他不可能超过这帮女生而冒尖。其实这也难怪,男生在早期好象总是慢女生半拍,当女生开始文文静静红脸的时候男生还在玩泥巴,当女生开始懂得热情奔放的时候男生才开始文文静静红脸。记得有一次班干部开完会,“双氧水”挑头说有个女干部生日邀请圭圭等三个去玩,还特别强调是三对三,当时原地就出现了三个红苹果,然后便是落荒而逃抱头鼠串。事后圭圭奇怪为什么那时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就算答应了难道还有什么人身安全不成?当然这世界上所谓“就算”是句废话,所以圭圭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如果真答应了会怎样。。。

关于这帮女生还有点补充的必要。在那时,圭圭还处于一听见男女交往就忍不住要笑的阶段,但是到了初三听到的消息使他大吃一惊。可靠的人士传言,圭圭班上三个女干部和高三的男生已经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正儿八经的在谈。最后的结局更酷,高三男生毕业时说要在大学里等她们,得到的回答是“等个头!”然后就被齐刷刷的蹬掉了。圭圭为这三个男生感到可怜,同时也对身边的女将们更加的敬畏。

圭圭唯一打败这帮女将的记录是在高一校学生会团委竞选时。那时候轮到圭圭上台,先是必要的道貌岸然了一番,然后无意中圭圭瞥见了台下候选人席上清一色的女生高傲的看着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使圭圭突然开口说道:“今天来竞选的除了老团委书记外只有我一个是男的,所以男同胞们千万不要手软,女同胞们也不要太偏袒自己人。。。”这话刚说完台下就一片哗然,然后全校代表热烈的鼓掌,感动的圭圭差点想站起来向台下挥手致意。如果学校竞选有记录可查的话,圭圭这番话肯定可以同时被评为最不正经的和最具煽动力的演讲。果然最后圭圭得的票比老团委书记还高,远远把一帮女生甩在了后面。圭圭想这下我可以当团委书记了吧?事实证明他想的美,因为被认为善于哗众取宠给了他一个职位很虚的团委宣传委员,结果还是最小的一个官。。。



(四)

那时候谈恋爱是被学校和家长严厉禁止的(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不禁止),因而严重影响到了异性之间正常的接触和交往。既然谈恋爱不可以,那换换花样总是可以的吧。圭圭走过那个年代,回头再看看,就发现至少有两种比较常见的“替代品”,下面细细道来。

其中之一是女生找“男宠”。这是圭圭给起的名字,似乎不大雅,但是找不到别的更精辟的归纳,总不能叫“男娃娃”什么的吧。其实“男宠”不是每个人可以当的,如果你人高马大那么你就被淘汰了,然后如果你黑黑瘦瘦那么你也被淘汰了,再然后如果你脸上胡子扎人说话硬邦邦,对不起你也被淘汰了。综上所述,你就会看到一个矮小的白胖子,细皮嫩肉脸上光溜溜,说话十分的嗲。一般女生是很多人分一个“男宠”,因为这样的人数量肯定不会多。“男宠”十分享福,因为女生都喜欢逗着他玩,高兴了还买零食给他吃。也许是外表比较让人放心,女生从来不用和“男宠”避嫌,如果说正常的男女生出去溜冰看电影叫“约会”会受到众人注目,那么女生和“男宠”出去做同样的事情就什么也不代表谁也不会管。

想想出现这样的事物也许是女生心理过渡期的一种表现,慢慢离开了玩洋娃娃的年龄,却又没准备好突然面对个王子来真的,于是意识中比较容易接受两者的结合物。其实当一个“男宠”也十分的苦,这里是指他们容易受皮肉之苦,原因很简单,在女生堆里讨好的八成在男生堆里要挨拳头。记得圭圭原来班上有一位外号“熊猫”,被众多男生打的到处东躲西藏,最后被逼的留长了指甲做无谓的抵抗。当然对“男宠”下手也不能太狠,否则女孩子围上去关切的问候几句“哟,这是怎么了,被谁欺负了,疼吗?”然后你的名字就被挂在女生的黑名单上好几天。

这样的现象在高中里几乎就消失了,因为到后来男生个个都见风长,也普遍的变的粗犷,都不大符合“男宠”的要求了。但是也有例外,那位兄弟本来是个美男子,爱情前途一片光明,结果被他班上的四个女生硬是给收下了,直到高三毕业也没解放出来。后来圭圭他们一帮老同学提起来就一起的摇头叹气,认为这哥们儿被毁的真惨。其实也怪不得他,那四个女生本来就是出了名的黏,给人感觉还有点怪。就这么讲吧,你在校园里总是可以看见她们手插在彼此的口袋里肩并肩的遛哒,要是她们中任何一个跟你讲话你一定要小心,因为她们总是会想方设法拉着你的手说话,哪怕你把手塞到裤子口袋里她也会伸进去拉出来然后握着。这后面一条是圭圭一个兄弟告诉他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从此圭圭见到她们在方圆二十米以内就感觉毛骨耸然。。。

当男生普遍的有了结实的身躯和坚强的外表,女生就不太可能想宠谁了,反过来的她们会想尝尝被宠的感觉,因此“认干爹”又流行了起来。这可以当作是“恋父情结”的衍化品,但是又不可以简单的认为有什么感情色彩在里面,因为女生换“干爹”速度实在是快,完全难以令人相信其动机是喜欢谁不喜欢谁。圭圭深受其害,因为他自己就有三个“干女儿”,谁嗲上一声就免不了买个冰淇淋安慰安慰什么的。更要命的是女生还喜欢互相认“干妈”,这就让关系复杂化了。比如说圭圭的大女儿收了个干女儿,那论辈份圭圭就成了“干祖父”,而圭圭的结拜兄弟从天上掉下个“干叔叔”和“干叔公”当当。这充份说明了同学之间的称呼有多么的复杂。当然,“认干爹”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它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男女之间并不是只有爱情。关于这点,还需要花很多时间来表述。



(五)被卡住的<<水泥时代>>

“一片温暖的海,圭圭沉在里面随波荡漾,全部的身体被水包围着,从头发尖到脚趾端,真的是好舒服,舒服的看起来象一个白痴。这也怪不得他,人要是舒服到了极点,脑子还用想什么呢?圭圭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就算在水里呼吸也是十分的畅快,似乎又回到了生命的最初。。。

突然,圭圭打了个寒颤,水怎么变冷了呢?他把头露出水面,却什么也没发现。

可是等他刚沉下水去,水开始变化了。冷,好冷!圭圭才意识到这点,就发现水开始结冰。这下坏了,我可不要变成冻肉,圭圭想着努力的挣扎。可怕的是,无论他怎么挣扎到水面,发现自己还是在水里,没有陆地给他落脚逃开。就这么着,眼巴巴的看冰越结越厚,身上觉得越来越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扑腾,这样身边的冰结的慢一点。

终于他快被冰挤住了,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使他奋力的向上一窜,从冰缝里挤了出来,爬到冰面上。圭圭惊魂未定,但是好歹从里面出来了。望着白茫茫一片,圭圭开始起步走,寻找可以落脚的陆地。这时候,他才觉得疼,身上的疼,准确点讲是从冰里往外爬时身上被划开的无数伤痕带来的疼。。。

圭圭咬着牙,慢慢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走出了那冰原。后来圭圭发了一场高烧,那高烧的结果到现在还很明显,因为你见到圭圭时他还是油光噌亮一点疤痕没有,但是表情里多了一点痴呆多一点凶残,这在医学上被称为“心脏以及大脑部份功能丧失症”。”

关于圭圭的水泥时代,本来有很多东西好写,如果写的多了,还有很多字好删,但是现在我写不下去。不是写不了,是不想写。简单点讲,有人在意圭圭的这段过去,而我介意这个人,那么我就完全有理由为这个人停下来不写。如果说我以前写的别人看了会笑骂一句“狗屁混蛋”,那么接下去要写的就绝对不会这么简单。我希望我的生活简单,所以我还是选择不写。

其实我要说什么也很简单,意思就概括在开始这五小段里。不要跟我讨论这样的事从物理的角度来讲会不会发生,我也没有琢磨过怎么让语言变的流畅美丽,就是这么个意思。从时间上来讲,泡在水里有两年,水结冰结了一年,圭圭从冰里挣扎出来发烧加变痴呆又用了两年,然后就直到现在。

感觉是最直接的,当年的感觉就是舒舒服服的突然变冷然后寒不可抵。现在想起那感觉就没什么,好了的伤疤现在想起点痛也很正常,关键是那种害怕的心理。在心灵一个不知名的角落,还能看见圭圭嗦嗦发抖的身影,用哀求的嗓音对着我说:“我冷!~~”那样的可怜,活脱脱的就是条垂死的狗。

有朋友对我说,何必呢,为了点爬格子的欲望,还不如好好的照看现在。我想想也是,格子不爬了顶多手指痒痒多挠自己两下,现在如果没了那就又要去冰里面活受罪,哪种感觉好受一点明眼人一看就知。我还不至于想开到变成受虐狂,所以我能怎么在乎点现在就怎么在乎点现在,指望不要再有陷在冰里面的一天。。。

最后奉劝各位,如果有一天在公共场合看见圭圭狂笑不止,最好还是绕远一点,八成是“心脏以及大脑部份功能丧失症”又发作了!




(六)关于文中内容的一点解释

有的朋友误以为我写的这些是在高中,那就不对了。我一直试图按照时间段来写,写完了小学写初中,只是在交代有些事情的时候扯到了高中。当然大家进了高中是有质的飞跃的,概括点讲就是更加的人模人样,也不会象小时候那么玩的肆无忌惮。女孩子在初中玩毛毛虫是正常的,到高中就没见玩过了;女孩子在初中逗小男生玩是正常的,到高中就更愿意接近大帅哥。同样的,男孩子在初中缅腆的象个女孩是正常的,到高中就强调阳刚之美;男孩子在初中没有女生那么光芒四射也是正常的,到高中就开始全面收回失地。。。

我认为,在初中时大部份人都还会觉得生活十分的好玩(也许是我们都没吃过苦),于是出现这样那样的玩法也不奇怪,原本玩些什么和年龄就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在这个问题上上纲上线,我觉得没有多大的意义。另外,这和学校的好坏没有直接关系。没有人规定重点中学的学生必须每天一脸的深沉,扶着下巴若有所思,相反的他们也有一颗年轻冲动的心,也有疯狂嘻笑的权力。校规是人设的,并不代表遵守了它就是好学生,不遵守它就是有“问题”。

一晃离那时有十年了,习惯了深沉的朋友,不妨放下成熟的面具,重新拾起那不设防的快乐。。。

云水之章(1)—— 少年游

标题:云水之章
作者:梦蝶公主
来源:三国友盟

第一章 少 年 游

“夏侯兰,我叫夏侯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侯兰,夏天的夏,王侯的侯,兰花的兰,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夏侯兰瞪大眼睛,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小男孩。他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概还要小上一、两岁。不过,他长得真得很好看:皮肤白嫩得象女孩子一样,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就象……就象夜空里的星星!还有,他穿得衣服也好漂亮,那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布料应该叫丝绸吧。和他比起来,自己这件补着两个补丁的粗布衣服简直太寒酸了。他坐在那里,就象一个玉做的娃娃!只是,他脸上冷冰冰的,好象不太高兴的样子。
也许是被看得有些烦了,玉娃娃终于抬起眼,看了夏侯兰一眼:“赵云。”
“呃?”夏侯兰一愣,抓了抓头,才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叫赵云是吗?”真是奇怪的人,说话都这么难懂。
“你也是来常山学武艺的吗?”夏侯兰摸摸鼻子,又忍不住开口:“你去见过师父了吗?师父的武功可厉害呢!”
赵云这次连眼皮也懒得撩,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厚厚的雪色发呆。这么大的雪,在家乡是很少见的呢。
夏侯兰用手托着腮,坐在赵云对面,歪着头看他:“你好象很不高兴?是不是想家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的,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山上可好玩呢!有好多野兔、山鸡,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獐子和麋鹿……喂!喂!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啊?等等我!喂!”
这个人……真烦!赵云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微微皱起眉头:吵死了!他转过身,看着张牙舞爪追过来的夏侯兰,冷冷的说了句:“我去见师父,你也跟着吗?”
“见……见师父?!”这句话的威慑力果然不小,夏侯兰一个紧急收足站在原地,身子因为惯性的作用往前扑了几下,最终还是站稳了:“你……你去见师……父做什么?”
赵云看着夏侯兰傻傻的样子,强忍住笑,绷着脸说:“我去和师父说,我要换个房间住。”说完,转身走了。
安静了一小会儿,身后突然传来夏侯兰天塌了似的撕心裂肺的大吼:“不——要——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房间?”
赵云没有停住脚步,人却已经笑得不行了:这个夏侯兰……真逗。

“师父,我不想学武了。”赵云低着头,嗫嚅着吐出这样一句话。
“怎么?想家了?”云山长老捻着胡须笑。这样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想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是的!”赵云好象受到羞辱似的猛然抬起头,不服气地叫道:“才不是因为想家呢!”
“哦?”云山长老看着面前这个精雕玉琢的漂亮孩子,有些诧异的扬起雪白的长寿眉:“那是为什么?”
“我……我,”赵云的脸有些发红,他迟疑地顿了顿,片刻之后,仿佛积累了勇气般“唰”的抬起头,盯着云山长老的脸:“我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这个理由让云山长老吃惊不小,他睁大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把赵云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问他:“你刚才一直不高兴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赵云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已经回到正常的高度,似乎是最难开口的话已经说出,再后面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学了武就要伤人性命,但是我……不想这样做。”他想起在路上看到的那几个残杀百姓的官兵,心中生起一阵说不出的厌烦感。
云山长老叹了口气站起来:“孩子,杀不杀人并不是由是否会武功决定的。执掌权势的当朝大官,手无缚鸡之力,一样可以裁夺人的生死。在多数时候,武功只是工具,能杀人,也能救人。使用的人的意志就是它的意志,明白吗?”
赵云似懂非懂。他凝住两道修长的眉毛,用一个七岁小孩的全部智慧去揣摩这几句话的真正意义。武功只是工具,能杀人,也能救人……可是,我怎么没见过一个用它救人的人呢?
赵云的善良是云山长老不忍责备的,他笑着说:“你还小,许多事情都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学武的真正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救人。解万民于水火之中,让百姓安居一方,这才是学武的真正意义所在。”
“赵云记下了。”这次赵云用力点了点头。黑琉璃般的眼睛里纯净得近乎透明。
看着这张天真而秀美的小脸,云山长老的白眉毛逐渐皱成两道白雪球,他在心里感叹:这孩子生于乱世,却有如此善良的本性,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轻快的脚步显示了主人愉快的好心情。夏侯兰哼着小调跑进卧房,对面床上的被和自己离开时一样,仍是高高隆起,乌黑的发丝随意散在枕上,往下看,头发的主人安安稳稳合着双眼,美梦犹酣,越发俊秀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做什么好梦呢?”夏侯兰趴着床沿看了半天,心里斗争着是否该把他叫起来。反复权量了利害关系之后,他终于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赵云,起床了!”
没回应。赵云翻了半个身,睫毛都没动一下。
“赵云,该起床了!小懒虫!大赖包!太阳都老高了!再不起要挨师父骂了!”夏侯兰摇着赵云的肩膀,一连串滚瓜烂熟的句子脱口而出。
这次床上的人有了点反应,拉起被子盖住头,嘟囔一句:“别吵……再睡会儿。”
夏侯兰干脆蹦到床上,揪住被子一角,坏笑道:“再不起来,我要抢被子啦!”
这句话果然管用,赵云极不情愿的掀开被,睁开惺忪的双眼,懒懒地问了句:“什么时候了?”
“如果你不想饿着肚子练功,现在起来还赶得上吃早饭。”夏侯兰从赵云床上跳下去,把窗子一扇扇打开。
金黄色的阳光立刻争先恐后的射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一股和着青草、蓝天的干爽的触觉洋溢在整个房间。
赵云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对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问道:“你今天跑了几圈?”
“十五圈,比昨天多三圈。”夏侯兰笑嘻嘻地说:“早上空气可好了,好多平时见不到的小鸟都出来了。你要不要明天和我一起跑?”
“不要。”赵云忙着叠被,声音含糊不清。
夏侯兰眨眨眼:“错了错了,你多睡一会,不用辛辛苦苦爬起来。”
被说中心事,赵云气呼呼的不理他。起不来又不是我的错,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生活习惯总是要慢慢改的嘛。
见赵云不说话,夏侯兰追过去看他的脸:“咦?我说得不对吗?还是你想明天和我一起去跑步?”
赵云瞟了他一眼:“去就去。”
“真的?”夏侯兰夸张的口气让赵云怎么听怎么来气,他扔下手中的被子,瞪着夏侯兰:“瞧不起人!”
“喂喂!别生气嘛!”夏侯兰的脸色随着赵云的态度迅速转变:“我说错了还不行?你别生气呀。”
“把我的床收拾干净!”赵云丢下这么一句话陪伴嬉皮笑脸的夏侯兰,径直走出房间。
后山的空场上,传来一阵稚嫩的“嘿哈”声。一白一蓝两个矮小的身子打成一团,边上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唉呦!”一声大叫,白衣小孩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赵云!没事吧。”蓝衣小孩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老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冷冷的问道:“赵云,今天你输几次了?”
“八……八次。”白衣小孩揉着屁股站起来。
“哼,”老者轻哼一声,一言不发做到他跟前,突然使出一个扫堂腿将白衣小孩周上半空。
“啊——!”
“赵云——!”
在两声惨叫的伴奏下,白衣小孩结结实实的砸到地上,拍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四散飞扬。
“师父!您干吗?”蓝衣小孩不满的大叫,同时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下来,他扶起已经摔得半昏迷的白衣小孩,一脸的无奈与心疼:“赵云!你……没事吧……”
老者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白衣小孩,眼底闪过一丝爱怜,之后又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赵云,从明天起,你要是再敢故意输给夏侯兰,我决不轻饶!”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扔到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蓝衣小孩茫然的坐在那儿,一头雾水:“赵云,你……真的是故意输给我的吗?”
“…………”

八年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

“赵云!你在不在?”夏侯兰把门推开,探进去半个脑袋。
“要进屋就进来,不进屋就把门关好出去。”房中响起一个优雅而略带清冷的声音。
夏侯兰吐吐舌头,滑鱼一样溜了进去。
屋中,刚才声音的主人正端坐在桌前看书。俊美的五官中透着勃勃英气,和体的白色长袍穿在欣长的身上有说不出的魅力,只是随意的坐在那里,就似有万丈光芒从身后射出来,使整个房间都为之一亮。
感觉到夏侯兰进来,白衣少年眼皮都没抬,淡淡的问了句:“偷偷溜出去一夜,你还知道回来啊?”
夏侯兰显然是累坏了,一进屋就抱着茶杯猛喝,听到白衣少年问他,马上端着茶杯凑过去,一把抽下他手里的书,说:“我还不是为了你赵云啊。”
看得正起劲忽然书被人抢走,赵云心中猛然点起的怒火是可想而之的。他皱起两道修长的眉毛,抬起清亮的眼睛盯向罪魁祸首——夏侯兰。
夏侯兰当然知道抢书的后果是什么,他早就跳到了门口,全力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然而,让夏侯兰意想不到的是,赵云看到他时眼中原本闪烁的愤怒光芒马上被一种惊讶和愕然代替:“你掉泥沟里了吗?怎么这么狼狈?一身泥水!”
夏侯兰拍着胸口长吁口气,多亏这身泥水救了自己。他满不在乎的一甩头,跑到赵云跟前,神秘的说:“我让你看样好东西!”
把手伸进怀里很费劲的掏啊掏,终于掏出一个布包,夏侯兰飞快的把包打开,里面竟是一块碧绿温润的美玉!玉色光泽透明,玲珑剔透,在整块玉中间,还隐约蜿蜒着一条腾空欲飞的碧龙。
赵云知道这块天然美玉必是价格不菲之物。他看看玉,又看看冲自己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夏侯兰,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能有钱买到这么好的东西,厉声问道:“你哪来的这快玉?是不是偷……唔……唔……”
夏侯兰一把捂住他的嘴:“老大小点声!让师父知道了我还有命在吗?”
赵云扒开他的手,:“那也不用连嘴带鼻子一起捂,想憋死我啊!”
“谁让你那么大声啊?师父听见我死定了!”夏侯兰收了手,伸着脑袋向门口张望,确定没人后小心的把门窗关好。
“那你是不是偷的?”
“…………”夏侯兰一脸无辜,失望、委屈、悲愤、惊讶等诸多眼神交汇在一起,最后凝成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爆发出来:“难道我就象偷东西的人吗?”
赵云瞟了一眼几乎发疯的夏侯兰,清冷冷的问他:“你这么大声是不是想把师父招来?”
“那你听我慢慢说嘛。”夏侯兰又急又气。
“我一直在听啊。”赵云慢条斯理的说。
小半个时辰以后,赵云终于听明白了夏侯兰是如何半夜偷偷下山,翻入城西那所大户人家的宅院,用刀逼着家丁带路,找到大老爷的卧房,威逼吓的魂不守舍的大老爷交出一块美玉,逃跑时由于过于紧张掉入泥塘,然后在一片喊杀声中仗着灵活敏捷逃回了常山。
听完这个毫无新意的故事,赵云下了一个结论:“抢比偷的性质更恶劣。”
“喂喂喂!”夏侯兰气得快要撞墙了:“城西那个老家伙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你知道吗?我要他块玉算什么!你没看见当时他吓的样子呢,都要把他女儿许给我了。”
“你好端端的弄快玉来做什么?”
“给你啊!”夏侯兰拿起玉递到赵云眼前晃来晃去:“怎么样?喜不喜欢?”
“你送我这个干吗?我不要!”赵云站起身要出去。
“你别走别走啊!”夏侯兰一把拉住他:“我觉得这玉和你很配呢!那天我听师父上课时讲到一句皎……皎……皎什么来的?”
“皎若处子,洁若春冰,有皓月之精,美玉之魂。”赵云接口。
“对对对!就是这个!”夏侯兰笑着拍拍头:“这句话形容你很合适。所以我就想找块玉送给你。”
看赵云微微一皱眉,夏侯兰又连忙把话接了下去:“今天是你生日哎!我送你礼物不算过分吧。你看我这一身泥,险些把命搭进去的份上,就收下吧。”
赵云抿着嘴看了他半天,然后一拳捣向他肩膀:“你真烦。”

春日的常山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到处都荡漾着融融的暖意。
云山长老端坐在一把大椅上,看着面前的两位徒弟:“明天夏侯兰就要下山了,所以今天是你们两人最后一次比武,你们都要使出全力,明白吗?”
“是!”异口同声的回答,两人打到一起。
一阵阵“嘿哈”声在扬起的灰尘中响起,云山长老半眯着眼睛看。
忽然一声闷响,赵云被推的倒退了好几步。
夏侯兰连忙停手,跑过去扶住他:“没事吧。”
云山长老站起身,背着手缓步走向赵云,赵云本能反映的往后退了退,低下头等着师父教训。
云山长老带着微妙的表情看着俊美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自己花了八年的时间,还是没有改变这孩子过于温善的心啊。
云山长老抬起眼,举目望向天边:“生于乱世,你不去伤别人,别人就会伤你,这个道理,赵云你可懂得?”

“赵云,你别送了,回去吧。”夏侯兰停住脚步,回头对赵云说。
赵云边走边踢脚下的石子,没有理他。
“早上早些起来,我走了可没人叫你起床了。”夏侯兰一路上絮絮叨叨:“还有,要砍柴就绕过山腰那条河往北走,采药的话去后山的林子里,那里的草药品种多……哦对了,跌打药我放在左边柜子的第二层了……”
“你真贫!”赵云瞪他一眼。
“呵呵,”夏侯兰笑嘻嘻的摸摸头。
“还有没有要说的,赶紧!”
看着赵云配在腰间的玉,夏侯兰轻叹口气:“赵云,我知道你的武功高出我好多。”
“呃?”赵云一愣。
“你现在故意输给我不要紧,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相遇,你可不要留情哦。”
“……你真烦!知道了……走吧!
之后,两个人都不在说话了。
空气中沉浸着不安的沉默。
前面,山的暗影笼罩着他们的去路。
终不似,
少年游。

云水之章(2)—— 雪落无声

标题:云水之章
作者:梦蝶公主
来源:三国友盟

第二章 雪 落 无 声

日落星出,天渐晚。纤云青雾,是黄昏。
雪后的常山沉睡在一片银白中。山后的梅林如玉琢素裹般,傲立于皑皑白雪间,一缕缕纤丽的淡粉色在如纱似水的月光下,溢出一抹柔滑的流光。
月光下,雪色中,寒梅旁,是一个傲然而立的修长身影,清冷,孤寂。幽深的眼眸中,荡漾着水样清的光华。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有风吹过清寒的夜,飘落的花瓣纷纷扬扬洒在他身上,又被风卷着向空中飞去。细碎的雪沫如扬起的轻沙,闪着薄雾般迷蒙的银光。
“静的夜、清的雪、傲的梅、冷的月,好一副凌霜傲雪图啊!”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陶醉在雪色中的人被这毫无征兆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师父?”
云山长老手捻银须,大步走过来:“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赏雪景,好兴致。”
赵云淡然一笑:“师父不是也来赏雪了吗?”
云山长老没有回答,他抓起一把雪攥在手中:“彻骨的清寒是冰雪的本质。可以用自身的寒冷冻结生命,即使融化掉最后一片雪花,空气中仍残留着未绝的寒气。这是雪的残酷,也是雪的冷酷。”
“不,这并不是雪的本意,”赵云摇头,眼眸中闪着星亮的光:“雪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它并不知道自身有如此强大的破坏力,面对自己的残酷和无情,它无能为力。”
“就象你一样?”云山长老看着他,目光如剑。
赵云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天色太晚,云山长老看不清他的脸色,却能感觉到他心里跳动着的痛苦和无奈,轻声说道:“隐藏着自己的武功,故意输给夏侯兰,也是因为这个吧?”
赵云抬起头,苍白了一张脸:“师父……”
轻叹口气,云山长老开了口:“拥有强大的力量,对别人来说,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而对你来说,却是一种痛苦。你天资不凡,悟性极高,是个学武的天才。以你现在的武功,应该不会在我之下吧。”
赵云一转身,单腿跪下:“师父,徒儿不敢。以前和夏侯兰比武,我总是故意输给他,是因为我发现在体内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生长,武功也进步的飞快。我如果全心和夏侯兰应战,真的会失手伤了他,所以,我……”
“恩,” 云山长老点头:“人的潜力本来是无限的,大多数人由于先天和后天的原因,并没有将这种潜能开发出来。象夏侯兰,肯努力的话,他或许会是个人才,但也仅仅是个人才而已。而你不同,你有天才,你在武学上的天分是一般人苦学几十年也未必会有的。所以,”云山长老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他盯着赵云,一字一句认真的说: “今生,你,别无选择。”
静如深潭的眼眸上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忧郁:“我……别无选择?”
“是的,你别无选择。因为,你生来就是一名战士。”云山长老顿了顿,一字字道:“你不能逃避,今生,你必须战。”
转过身,云山长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入赵云耳中:“明天,我要看到你真正的实力。”

彻夜无眠。
我别无选择,这是宿命吗?乱世中崛起的群雄,我分不清谁对谁错。被战火和权利湮没的世界,没有正义可言。每个人都可以拿出所谓的正当理由高举义旗,在血与火中玩一场战争游戏,究竟孰是孰非,我定义不出。胜者王侯败者寇,战到最后的人得到的不仅仅是天下,还有正义、人心和苍生。而他真的有救世之心,真的能解救万民吗?我不知道。胜利者一步步走向最高的宝座,脚下踩的是尸骨堆成的台阶。口口声声嚷着替天行道,难道苍天就是要众生用鲜血和死亡铺就一条胜利之路吗?享乐的人依旧享乐,莺歌燕舞,日日不绝;受苦的人仍在受苦,灾荒、徭役、饥饿、死亡,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天下苍生的性命,是生命太脆弱还是世道太黑暗?如果这是上天的旨意,那要天何用?我讨厌战争,不想去做任何人的棋子或者牺牲品,我不想卷如其中,可是为什么,我却别无选择?我却不得不战?
悠悠,长路漫,长夜寒……

“赵云,用你最强的力量,战胜我。”云山长老扔给他一杆枪。
莹亮的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锐利的光芒。
赵云接过枪,咬住嘴唇,犹豫道:“师父,我不能……”
“没有不能!”云山长老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脸上毫无表情:“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行常人之所不能行,你要懂得取舍。为将者不能心慈,想胜利就要绝对清醒,慈不掌兵,你明白吗?”
赵云痛苦的闭上眼,摇摇头:“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云山长老盯着他的脸:“你的善良和仁慈,是为将帅者最不可有的东西。一将成名万骨枯,你有如此精妙的枪法,就注定今后会有许多人死在你的枪下。所以,你必须舍弃一切,摈弃你的慈善,否则,你就会挣扎在痛苦和自责中,一生难安。”
“不不!”赵云抱住头大叫:“我不会让别人死在我的枪下,我一生都不会去守护谁,我不想去参加那些无聊的战斗,我要把自己的枪法和武功封闭起来永远都不会使用。我只想住在山上,陪着师父读书下棋,我不管外面的世道如何混乱,也不管外面的人心如何险恶,这些都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你做不到!”云山长老冷冷地说:“你不可能看着家国天下在战争中四分五裂而放手不管;你不可能看着大汉江山在纷乱中权属他人而放手不管;你不可能看着纭纭众生在战火中挣扎死亡而放手不管!依你的个性,你做不到!所以今生,你不得不战。”
“我…………不得不战?”赵云喃喃地自语着,俊美的五官微微扭曲。这到底是什么,是咒语还是箴言?难道自己真的别无选择了?
“孩子,”云山长老的口气缓了下来:“你忘了吗 ?现在是乱世。”
乱世?
生于乱世的人,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能选择生死、不能选择命运、更不能选择逃避、选择离去。
不得不战!谁让自己,今生是战士!

梅林前,雪如棉,花如锦,战气飞扬。
两杆枪化做两条银龙,象是要冲破宿命的纠缠,在极寒的冰雪中寻找向往的信念和自由。知徒莫若师,赵云的实力云山长老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的徒弟隐藏着怎样强大的力量。赵云的枪翻飞如梨花满天,每次相交却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扫而过。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赵云,战场上没有感情,也没有亲疏老幼之分,一切情感都是战士的最大禁忌!
百鸟朝凤!
一百个枪尖变戏法般出现在赵云眼前,只有一个是真的!
赵云瞪大双眼,谁真谁假,凡胎肉眼又怎能分得清?
左臂一痛,血花染红了白袍:“赵云,破不了百鸟朝凤,你是死路一条!”
毫无胜算了吗?师父,为什么要有用如此决绝的招数?您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一枪刺中肩头,自己的枪几乎脱手,云山长老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百鸟朝凤,中三枪者必死!赵云,你在等什么?”
没有时间了!要破百鸟朝凤,只能用盘蛇七探。所谓盘蛇七探,就似七条剧毒之蛇,枪尖如毒蛇之牙,中者必死!师父亲手将自己的退路斩断,已有了死的决心吗?
师父,赵云明白您的心意,您用生命教给我的道理,赵云永世不忘!
闭上眼睛,口内,咸咸的, 是唇上的血。再睁开,已是决然。
盘蛇七探!
…………
安静了。
依旧是清的雪,傲的梅。依旧是昨晚的寒梅,凌霜傲雪的盛开。
天上又有雪飘下来,风雪吹开了山前木屋的门,在天寒地冻中凄惨的呻吟着。寒风裹着雪花涌入屋子,湿了地,湿了桌,湿了椅,湿了一室温暖如春。

该下山了。
简单的收拾了一个包袱,赵云用力拉开房间的门。屋外,无情的冰雪还在肆虐着,白茫茫的大地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朝山下走去。
八年的时间,留下的,是两串并不轻松的脚印,带走的,是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情感。

“留香酒馆”是镇定城里为数不多的几家老字号之一。这里的百年桂花陈酿更是首屈一指的好酒。只看这样的日子中,食客仍是进进出出,就明白金字招牌确实名不虚传。
恶劣的天气丝毫也没有影响酒馆的生意,相反,还有些过路的客人因为路上难走都没法继续前进了,只好无聊地呆在酒馆里等待天气好转。
此时,十几个食客坐在酒馆中,正聊得热火朝天。掌柜站在柜台里忙着算今天的收入,咧开的嘴告诉大家,即使在雪天,他的生意也不差。正中的炉火里不时发出“劈啪”的木柴爆裂声,橘红色的火把店里烘得暖暖的,咆哮的风雪被紧闭的木门挡在屋外。虽然外面是冰风暴雪的严冬,酒馆里却是一片热气腾腾、嘈杂热闹的景象。
“咣当”一声,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一股寒气夹着雪花冲进屋中,从门外闪进一个披着一身风雪的白衣少年。
掌柜见来了客人,马上露出自己的招牌微笑,绕出柜台迎出去:“这位……这位公子里面请!我这儿有上好的桂花陈酿,您先喝两盅暖暖身子?”
少年忙着抖掉身上的雪,听了他的话,微微皱眉:“我不喝酒,有没有热茶?”
清雅的声音如溅珠漱玉的清泉,出乎意料的好听。有说有笑的食客全都闭了嘴,一致把头转向门口,寻找声音的主人。
这时少年已经摘掉了雪披上的帽子,露出一张清秀俊雅的面庞,好一位英俊的美少年!众人只顾看他的容貌,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掌柜,有热茶吗?”少年又问了一遍盯着自己发愣的掌柜。
“啊……哦,有有有。闺女!快,给这位公子泡壶上好的桂花茶来——!”
少年转过身,看到满屋子的人都在向自己行“注目礼”,他低下头把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异样后,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前,脱掉雪披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左臂和肩头浸透了一片血色的殷红。大家警觉地互相看了看,然后转过头,各吃各的,谁都不再说话了。在这样的世道上活着,还是小心些为好。谁知道这位少年是怎么受的伤,瞧他不俗的举止和一身的贵气,说不定就是哪位王侯的公子呢,当着他的面瞎讲话,不要命了么。
白衣少年——赵云觉得店里的气氛忽然不太对,回头看看,才发现大家都在有意无意躲着自己,还有两个人已经匆匆忙忙的结帐走了。微一低头,看到自己肩上的伤,顿时全都明白了。他笑着摇摇头,心想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官兵还是劫匪?这年头,大雪天带着伤来喝酒的,觉不是普通人吧。
带着浓浓的桂花香的茶端了上来,赵云喝了一口,高声说道:“掌柜,再要一碗牛肉面。”
快到晌午了,店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左臂上的血迹让所有人打消了与他同坐的念头,在每一张桌子都被团团挤满的情况下,他一个人独占了四个位子的样子实在有些突兀。
不过,天生喜欢清净的赵云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到比较喜欢这种一个人的环境。
店门又一次被人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岁的中年男子,白面庞,黑眉细目。
掌柜黑着脸小心翼翼地迎过去:“对不起,这位大爷,小店已经客满了……”
“没关系,”男子的目光在店中一扫,落在赵云身边:“我坐那里就好。”
掌柜吞了吞口水:“可那里……”
“一壶酒,二斤牛肉,一大碗什锦面。”男子在他肩上一拍,走了过去。
从下山到现在,整整两天没吃饭,赵云已经饿坏了。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有太雅观的吃相,赵云也不例外。
男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坐到他对面的,他首先看到的是那片刺目的血红,男子皱了皱眉,对他说:“你的伤口扯开了。”
“恩,恩……”赵云嘴里塞满了面,很没形象的连连点头。
男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轻喝口酒,他歪头看着赵云,那种眼神,好象是在鉴定一件古老的艺术品。
赵云虽然没有抬头,但是也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一直盯着自己看。他不由得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毕竟当着别人的面吃得狼吞虎咽,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这位小哥可是姓赵?”对面的男子忽然开了口。
赵云嘴里的面险些没有喷出来,他惊鄂地抬起头,仔细端详男子的相貌,同时脑子里飞快旋转着,确定这人自己根本不认识且从来没有见过以后,他强咽下口中的面,问道:“你怎么知道?”
“呵呵,”男子得意洋洋地轻笑两声,不慌不忙喝了口酒,又慢悠悠夹了片牛肉放在嘴里,那样子象是在故意戏弄赵云。
赵云喝了口面汤,擦擦嘴,等着男子说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叫赵云吧。”男子的脸上仍带着笑意。
赵云点点头,这次他到没有惊讶。既然知道自己姓赵,再知道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请问阁下是?”
男子放下酒杯,微一拱手:“在下姓曹名操,字孟德。”
“喔——”赵云一脸“原来是你”的表情:“久仰久仰!但不知曹公是如何得知鄙人的名字呢?”
“呵呵,”曹操笑着捻捻胡须:“夏侯兰告诉我,赵云是个玉样的男子,这偌大的镇定城里,能和玉媲美的人,除了阁下,恐怕没有旁人了吧。”
听到夏侯兰的名字,赵云眼睛一亮:“夏侯兰?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忙着训练兵马,”曹操夹了两片牛肉放到赵云碗里:“如今汉家江山气数已近,天下大乱,各路英雄纷纷招兵买马,欲一展雄图。夏侯兰是在半年前投奔我的,这个小子,人虽不大,武功却不低,将来,必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他经常向我提起阁下英名,我这次正好来翼州办事,路过常山,本想亲自上山拜访,没想到却在这里相遇,真是幸会幸会。”
赵云静静听着,心不在焉地挑了两绺面。
见他不说话,曹操往前探了探身,小声道:“阁下决非平庸之辈,何不趁此良机,与曹某共谋大事,扫平诸侯,剿戮群雄,待到天下太平时,共享荣华,留名青史。”
赵云微扬嘴角,露出一个清清冷冷的浅笑,他抬起眼皮,晶亮的眼眸深不见底:“吕伯奢一家可是曹公杀的?”
“?”曹操愣了愣,但马上,唇边就现出一缕轻了天下藐了王侯的笑:“宁叫天下人负我,不叫我负天下人!”
赵云微微点头,一张脸冷若寒冰,他“唰”地站起来,瞪了曹操一眼,转身就走。
“等等!”曹操上前一步拦住他:“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云推开他,飘出轻轻的一声冷哼,只有在两人极近的距离下才入耳:“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与之为谋。告辞!”
曹操冷冷地笑了,一侧身,让出一条路,声音也拔高了:“祝阁下好运。再见到夏侯兰的时候,你们,就是敌人了。”
赵云缓下脚步,腰间的玉发出细微的轻响,心忽的揪紧,眼中一直晶亮亮的光芒暗了下去。
夏侯兰,对不起。赵云咬住嘴唇,谁让你我,今生是战士!
下一刻,他已迈出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的,投入茫茫风雪中。

云水之章(3)—— 路漫漫

标题:云水之章
作者:梦蝶公主
来源:三国友盟

云水之章(第三章 路漫漫)

这场铺天盖地袭来的暴风雪是近十年都罕见的。赵云一个人走在茫茫雪野上,身后的成串脚印瞬间就被填平,留不下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目力所及,除了风雪,还是风雪。
厌烦地看了一眼灰暗阴霾的天空,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吧。从“留香酒馆”出来后,自己已经漫无目的的走了三天。到底该去什么地方,他根本说不清。
飞雪茫茫,赵云举目远望。隔着风雪,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一条冰封的大河僵硬地横在雪色中,挡住了他的去路。灰白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冰面上空,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和壮观。扑面而来的劲风夹着雪粒,把赵云乌黑的发丝不断撩起,上下翻飞如飘飘的黑旗,好象有生命一般。
赵云本想一鼓作气渡过那条冰河,再找家小店吃些东西。可是他还没走几步,就觉得左肩和臂上的伤口阵阵隐痛,不是那种裂肤断骨的痛,而是一丝一丝,绵绵不绝,似有无数根针扎进肉里的痛。只一小会儿,半个膀子就象被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早已经被风雪打湿的衣服粘粘的沾在身上,彻骨的寒意从背心渗出,似要吸掉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
赵云咬紧牙关,拼命撑住越来越重的身体,本能的朝路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走去,一手扶住树干,将头抵上去。
在他的想法中,是准备等这阵疼痛缓和一些后再离开。他知道在这种荒芜人烟,冰雪肆虐的地方倒下,非被冻死不可。可是身体一旦找到了支持点,立刻连最后一丝力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似乎处在了真空状态。就在朦胧感不断袭击他的时候,赵云还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等一会就走”,不过声音越来越弱,逐渐沉入了半昏睡状态。
抵着树的头不断下滑,手也越来越无力,一点一点从站姿滑成蹲姿,又变成斜坐在雪地上。
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不意味着睡得就一定安稳,身体的疼痛让他一直处在半睡半醒之间而无法安眠。忽然"唏溜"一声,一个喷着热气的东西毫无预兆的靠近,接着是一个又软又湿又滑又热的物体贴到手背上,黏乎乎蹭了过去。
赵云几乎惊跳起来,疲劳倦意立刻去了大半。猛一扭头,对上一双棕色水亮的巨大眼睛,"唰"的出了一身冷汗。下一刻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匹毛滑体壮的白色骏马,就站在距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
赵云失笑,松了口气,在马头上拍了拍:“刚才是你在舔我吗?”
那马轻轻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哒哒"踢着,又温顺的在他手上蹭了蹭。
赵云仔细打量那匹马,见它身上配着一副精美的银色马鞍,雪白的马鬃上沾着斑斑血迹。赵云伸手撩开马的鬃毛,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他有些奇怪,自语道:“你的主人呢?难道他死了?”这句话刚刚出口,赵云的脑子马上清醒了大半,天生的敏锐感让他意识到,这附近一定有两军在交战。
神经敏感的一跳,赵云站起身跨上马背,在马臀上一拍,说道:“马呀马,你是从哪里跑来的?带我去看看。”这匹马不知是听懂了他的话还是出于本能反应,它一声长嘶,驮着赵云朝冰河的方向跑去。

离那条冰河越来越近,赵云听到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里夹杂着闷雷一样的轰鸣,他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也明白这是马蹄踏地的声音。打起精神,他用手遮在额上极目向前望了望,白链似的冰面上这时候出现了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地铺在河岸边。赵云已从那种气势磅礴的攻势中感到了凛凛的杀气。
随着距离的缩近,黑影在眼中慢慢放大,赵云终于看清楚了:一边人马较多,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号衣,黑压压铺满了半个河岸,飘扬的旗面上是一个斗大的“袁”字;另一边却只有数千人,而且大部分是骑兵,身下骑的都是清一色的白马。
赵云在离河岸数丈远的地方勒住了坐下的马。这时候风雪已经停了,他眼前没有了任何阻挡,河岸上两军交战的场面一览无余。第一次见到这种军队之间的战争,赵云饶有兴趣的当起了看客。
对阵双方势力上的悬殊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打“袁”字旗的这方斗志昂扬,士气正旺,一员金甲将军挥着手中刀说了些什么,那些士兵马上叫喊着冲了出去,大有将白马骑兵一举歼灭的气势。
金甲将军率先冲进白马骑兵的队伍中,抡起大刀东砍西杀。一瞬间,鲜血四溅,人头、马头和各种被分解的残缺肢体在扬起的雪沫里纷飞,低垂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周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暗之色。
赵云的鼻端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飘忽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厌恶地闭上眼睛。这就是战争吗?残忍、无情、灭绝人性!用这种血腥的手段取得的胜利真的值得炫耀吗?还是说,这就是强大力量的唯一表现?如果有一天自己上了战场,也要变成这种以杀人为目的的狂人吗?老子说‘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性应该是单纯而善良的,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里充满了战乱和死亡。战争的最初目的只是保卫自己的国家和领土,这本无可厚非。可是今天,在权欲的驱使下,战争的意义发生了严重扭曲。那么究竟是战争改变了人,还是人改变了战争?
当然,现在不是赵云考虑“人与战争的关系”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看到那员金甲将军缠住了白马骑兵的一位将领,那将领只和他走了几个回合就节节败退,金甲将军仰天而笑,攻势更猛了,看样子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这人怎么如此凶残?赵云看得来了气,一种济弱扶危的英雄气在体内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冲入战圈中。
打“袁” 字旗这方显然已经占据了场面上的主动,战争的胜利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一名使枪的将领正在拿白马骑兵练手,显示着自己“精妙”的枪法。就在他洋洋自得的时候,忽然觉得一个白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下一刻,他手中那杆出尽风头的枪——已经不见了。呆呆傻傻地愣了半晌,明白过来以后,那个白影已经冲到了河岸边。
后世的研究中,很多人都对这位日后名震一方的“虎威将军”所参与的第一场战役大肆推敲,大家一致认为,要不是赵云在千钧一发之刻力挽狂澜,北平太守公孙瓒必会死于文丑刀下。不知是不是巧合的原因,赵云的第一次出场就是匹马单枪,而日后他的成名之战也是以匹马单枪著称,看来他的一生注定是位独骑沙场的孤胆英雄。
此时,公孙瓒已经被文丑杀的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文丑一声大喝,举起大刀朝公孙瓒面门劈来。公孙瓒手中兵器早已脱手,此时除了束手授命外,再无它法。
然而世界上出乎意料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公孙瓒本已闭目待死,那种利刃加身的疼痛却迟迟没有感觉到,耳边却听到一片清脆的兵器相交声,半是诧异半是侥幸的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位白衣的少年舞着长枪和文丑打到一处。
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公孙瓒对眼前这位救命恩人又是感激又是敬佩,他带住马朝赵云抱拳:“这位小英雄,多谢你救命之恩。”
作为河北四大名将之一的文丑,他的功夫可绝不是吹出来的,能够成为袁绍手下第一流的武将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赵云左臂有伤,此时伤口早已裂开,血不断往外渗,粘呼呼染红了半个臂膀,这本已使他觉得有些吃力,更何况是跟文丑这样厉害的人物交战。赵云知道,与名将交手,自己稍有疏忽就会被他钻了空子,因此丝毫也不敢怠慢,凝住了精神奋力抵挡那柄带着劲风的大刀。
对刚才公孙瓒的感谢,赵云本应还礼示意,但此时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回应公孙瓒,只得在两马盘旋之即朝公孙瓒微一点头。但只是这一点头,就让公孙瓒明了了一种绝世的风华。
与文丑打了五六十个回合,赵云渐渐觉得体力有些不支,他正思忖着是否该使出百鸟朝凤,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闷声粗气的大嗓门:“文丑,你好不要脸!竟欺负一个身受重伤、没穿盔甲的少年,不害臊吗?”话音没落,一个咋咋呼呼的黑大个儿冲上来和文丑打到一起,他还不忘和赵云打个招呼:“这位小兄弟,好样的!快下去歇息歇息,这儿有我老张呢!呵呵呵呵呵……”
赵云退出圈子,强打着精神向黑大个儿道谢:“多谢这位将军相助,敢问将军尊姓大……”刚才和文丑交战,赵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文丑的攻势,倒也不觉得伤处如何疼痛,这时全身紧绷的细胞全部放松了,剧烈的痛感排山倒海般压向他,头也越来越晕,话没说完,身子就重心不稳地向一旁倒去……
没有预期的疼痛,自己好象跌进了一双手臂里,恍惚中听到一个温和而略带焦虑的声音:“小兄弟,你没事吧?”
是谁?赵云想直起身子看看,可是头却不受控制的往下坠,感觉到有人托住了他,刚才的声音又响起:“小兄弟,醒醒……”眼中最后看到的影象,好象是一抹温暖的棕红色。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赵云隐约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只温热的手放到了自己额头,轻微地一声叹息:“烧还没有退。”这声音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赵云努力搜寻着模糊的记忆,可是还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没有清醒到足以记起不久前发生的事,一时间搞不清身在何地。
“大哥,他好些没有?”一个闷沉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虽然明显压低了声调,但是天生比别人大好几倍的嗓门听起来还是象闷雷一样吓人。
“嘘!你小点声!”另一个人轻声呵斥。
赵云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抹熟悉的棕红,逐渐恢复的意识让他想起,自己昏倒时就是跌进了这片棕红色中。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住,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声音:“别动,快躺下。”
赵云抬起头,逐渐恢复明亮的眸子在床前几人的身上转了转,忽然问道:“你们可是桃源三兄弟?”
“哈哈哈哈,”听赵云这么一问,先前和文丑交手的黑大个儿得意的大笑,对身旁红脸长须的人说道:“二哥,咱们兄弟的名声真是越来越响了,连这位小兄弟都知道。小兄弟,你可真聪明啊。”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赵云说的。
赵云淡淡一笑,心中暗道:你们三兄弟相貌奇异,特征明显,被别人猜中也不算希奇,你又何必笑得这么夸张呢?
站在最前面穿棕红色长袍的男子瞪了黑大个儿一眼,对赵云说:“我们正是桃源三兄弟,在下姓刘名备字玄德,这两位——”他用手指了指红脸和黑大个儿:“是我的二弟关羽关云长和三弟张飞张翼德。”
赵云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清气爽,坐起身和三人打个招呼:“今日多亏三位相助,赵云谢过了。”
“客气了客气了,”张飞摆着手大声笑道:“什么谢不谢的,今晚公孙将军要摆下酒席款待小兄弟,到时候你陪我痛痛快快喝他个十坛八坛的,比什么都强!哈哈哈哈哈……”
喝酒?赵云刚刚泛出些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张飞兴冲冲似乎要把自己吞掉的可怕眼神,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再多昏一会!
酒宴进行得很顺利,赵云身上有伤,又有刘备阻拦,张飞也没敢怎样为难他,只是干了一小杯了事。当然是指赵云干小杯,张飞干大碗。赵云并不擅交际,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公孙瓒身边,嘴角漾起一丝浅淡笑容,任众人如何喧闹,而他,却似清冷的月。沉沉静静,清清寒寒,收尽了一天一地的风华。
很久以后,刘关张三兄弟提起赵云时,张飞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清莹的白雪,一尘不染,温柔中隐藏着离俗的美,雪样清的男子,本是不该属于尘世的。
关羽想起的则是那晚悬于苍穹的一轮皎月,明亮却不张扬。淡然如水的光华中,是抹不去的孤寂,静若寒星的眼眸里,分分明明写着四个大字:孤天寂地。
刘备比他们大些,自小读过诗书,他没有想到张飞说的落雪,也没有感到冷月的孤寂,却猛的想起四句话: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玉君子,当指此人。

“小兄弟,明天我们就要走了。”酒宴之后,刘备对赵云说出了这句话。
“……”愣了半晌,赵云扬起一抹笑:“这样啊。那……保重。”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时间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开口。过了半晌,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那双亮如明星的眸子:“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见。小兄弟的枪法精妙,若不做一番大事,实在是可惜了。备虽人单势危,却也胸怀大志,如果小兄弟能和刘备一起兴复汉室,扫平外患,那真是刘备之幸。”
“刘使君是仁义之人,将来必能有所作为。可是下午我已经答应公孙将军,今后辅保他了。”赵云淡淡一句,却掩饰不住脸上神色的变化。
又一番沉寂,静悄悄弥漫下来。
刘备苦笑一声:“辅保谁都是一样的,本无是非对错可言。小兄弟,保重吧。”说着径直向远方走去。
回首再看一眼赵云,见那道素白色身影,依然静静站在那里。
冷月之下,分外凄清。

一个月后,公孙瓒接到袁绍下来的战书,写得很简单:三月之后决战。
午夜十分,议事厅门外脚步声纷杂,公孙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神色各异的文武众将,以城中仅有的三万人马对敌袁绍三十万大军,这种实力上的悬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有些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逃跑或投降的计划,更多人表现出的是惊慌失措和恐惧不安的心绪。赵云走在最后面,脸上带着一贯的淡然表情。本来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是不够参加这种高层军事会议的,不过他是公孙瓒的救命恩人,又是一位很有前途的青年将领,大家对他自然是另眼相看。
一行人匆匆进入议事厅,刚刚坐定,公孙瓒就拿出那封战书让大家传阅,不出所料的听到在座官员中响起一片私语。公孙瓒到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扫了扫神色各异的众人,微然一笑:“诸位不必如此惊慌,我已有退敌之计。”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开,十几个脑袋立刻挤过去,看到的却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图纸。公孙瓒笑着解释:“诸位,这座楼名为‘易京楼’,高十丈,可存粮三十万斛。袁军杀来时,我等可居于此楼之中,到时候袁军久攻不下,必会撤兵。”
这就是退兵之计?赵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哪有用这种闭门不出的打法对付袁绍的?当他是**吗?赵云看了看公孙瓒手下的谋士,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平日里满腹经纶的先生们,竟无一人站出来阻拦。轻叹口气,赵云站出来行礼:“公孙将军,小将有话要说。”
“哦,”公孙瓒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他:“子龙不必多礼,有话请讲。”
“袁军来势汹汹,人马众多,我们不可与之正面对敌。依小将之见,可派两路人马分走两翼,偷袭袁军后方,再派一路人马烧其粮草,袁军后方失火,前队必乱,小将趁机率一路精兵杀出去,虽不致一战取胜,也可挫其锐气,让袁绍暂时退兵。这时可派人给张燕将军写信求救兵,然后里外夹击,袁军必败。”
“这是你的战术布属?”公孙瓒扬起眉看着赵云,几乎笑出声来,他从书案旁翻出一封书信递给他:“看看这个。”
赵云不明所以的接住,看了一半就忍不住自语道:“这明明是我刚才说的……咦,是刘备将军的信……”
公孙瓒笑着拍拍赵云肩膀,俨然一副老前辈加上司的样子:“你的想法是好的,整体的构想和考虑都很有见解,不过你毕竟实战经验少,对袁绍也不了解。所以,这次的作战方案还是应该以防御为主。”

事实证明,这种以防御为主的打法最终葬送了公孙瓒全家的性命。赵云虽舍命拼杀,却根本无法靠近那座易京楼。最后,这位北平太守引以为豪的易京楼被一把大火化为灰烬。

公孙瓒所剩不多的部下有投降袁绍的,也有趁乱逃跑的,让赵云深切理解了“树倒猢狲散”这句话的含义。赵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的身后,是易京楼的废墟,几块尚未被烧焦的雕花碧瓦诉说着昨日的繁华;他的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蜿蜒着通向远方。
此一去,正是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天涯自飘零。

云水之章(4)—— 青峰夜话

标题:云水之章
作者:梦蝶公主
来源:三国友盟

云水之章(第四章 青峰夜话 上)

正午阳光分外灼热,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山间小路本就人烟稀少,此时更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一小队山匪悄无声息的隐藏在密林中,十几双贼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半山腰的羊肠小路。
一个小个子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对旁边一人道:“郑头儿,消息可靠吗?猫了快两个时辰了,连只鸟也没看见。”
郑头儿瞟了他一眼,小声道:“陈猴子和张大虎亲眼看见的,还能有错?据说,”郑头儿压底了声音,笑得色色的:“那个小白脸长得比大姑娘还俊呢!”
有人在后面接嘴:“该不会是让茶棚那只小狐狸精给拌住腿了吧。”话音刚落,引起一阵哄笑,疲惫的倦意被驱散了不少。
便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渐渐传入众人耳中。郑头儿马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来了。”十几个人立刻压低身子,匍匐在密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曲折蜿蜒的山路。
很快,独行的一人一骑闪入他们的视线。白衣的少年牵着白色的马,走在阳光下,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马蹄声孤单而有节奏的响在寂静的午后,一声声敲入心坎。只这几声蹄响,就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小个子看得有些发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还真是个美人啊。”
郑头儿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小个子马上凑过去:“打个商量,和裴寨主说说,到时候把这个美人赏给我吧。”
“开玩笑!”郑头儿捶他一拳:“人家是个男人,你瞎想什么呢?”
“可是他长得……”小个子还要辩解,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别说了!过来了过来了!”小个子这才不甘心地闭了嘴。
独行的少年走到密林前,忽然停住了脚步:“藏了这么久不累吗?都出来吧。”清冷的声音如碎冰相击,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味道。
躲在密林内的山匪听了这句话,险些没把手中刀扔出去,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郑头儿定了定神,一挥手率先从林中跳出来:“小子!站住!”
他身后,十几个人鱼贯而出,拦住了少年的去路。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阵阵杀气。
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却如海般凝定。一双深黑色眸子宛若寒潭,波澜不惊。
郑头儿站在路中央,把手里大刀一横:“小子,今天碰上老子算你点儿背,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了!”
少年只是安静地听着,阳光映上他苍白的侧脸,轮廓之精致,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子,你听到没有?”按理说象这样的白面书生听到自己要被杀以后都应该跪下哀求或拔腿就跑才对,而眼前这个少年却平静如水,让人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你们,”少年开了口,问得却是个不相干且毫无必要的问题:“为什么要做山匪?”
“……”郑头儿一愣,随即叫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老子没功夫跟你瞎扯!”说着他一挥手:“弟兄们,给我上!”
少年冷冷一笑,微一侧身,让过两个张牙舞爪的家伙,同时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扔过去:“下山做些小买卖吧,别再干这种营生了,家里的亲人还惦记着你们呢。”
“……?”郑头儿木呐呐地接过银子,诧异地瞅着少年,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亲人?我们还有亲人吗?哈哈……亲人……”笑到最后,竟已是泪流满面。
少年微侧过头,没有人看到他眼中闪过一点晶莹:“你们没有了亲人,难道还想让更多人也象你们一样失去亲人吗?”午后的阳光明媚,照进他的眼里,却仿佛冷月凄清。
听了这句话,众人都是低头不语。
一时之间,山路上一片静默。惟有风吹密林声,仍不绝与耳。
片刻之后,少年转过头来,神态已如平常。他牵住马,缓缓地从郑头儿身旁走过。
单调的马蹄声再一次响起,却掩不住一身的寂寞。
小个子望着少年逐渐远去的素色身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推了推呆若木鸡的郑头儿,声音里有几分失落:“他……他走了。”
郑头儿没有说话,只是张开手看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眼里脑中一片酸涩,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叹了口气,说道:“咱们也回去吧。”
“回去?”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刀疤脸一阵冷笑:“郑头儿,你不会是想拿这两锭银子跟寨主交差吧?要是让寨主知道你今儿放走一个大户儿,咱们弟兄都跟着你倒霉!”
郑头儿心中一悸,他猛地想起上次陈老六因为放走一个女子而被挖眼削鼻的惨剧。裴寨主的脾气他是清楚的,若是让他知道谁私放了人,轻则剁足剁手,重则一个小队都会被扔到山涧里。
刀疤脸继续冷笑:“郑头儿,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赶快禀报寨主,就说咱们弟兄打不过那小子,让他给跑了;第二、按那小子说的,哥儿几个分了银子下山去,不过,”刀疤脸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怪笑:“会不会让寨主抓回来,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郑头儿左脸肌肉跳了几跳,然后认命似的长叹口气:“那还等什么?快去禀告寨主!”

山花漫野,古树成荫,在微微的清风中漫步本是一道赏心悦目之极的风景,此刻却被毫不留情的打断。
赵云冷眼看着面前足有数百人的山匪队伍,一言不发。
为首的黑衣大汉身材高大,神情甚是孤傲。一双焦黄色眼珠在赵云身上转了几转,忽然问道:“可是你打了我手下的弟兄?”
赵云皱起眉,眸光一寒,朝大汉身后的匪兵瞧去,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小个子和郑头儿等人。那十几个山匪马上低下头,没有勇气正视那双幽深的眼睛。
唇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赵云把眼神移开,用一种优美清越的声音问道:“你可是这里的寨主?”
大汉双手抱胸:“不错,我就是卧牛山的寨主裴袁绍。小子,你是不是想灭了我这山寨?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要恭喜你了,官府五千两的赏银你这辈子也花不完吧?”
赵云一皱眉,觉得这几句话说不出的刺耳:“你们横行卧牛山,烧杀抢掠,不留活口,激起民愤。这种滔天罪行,人人得而诛之。”
裴袁绍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我们做山匪激起民愤,你怎么不去问是谁逼得我们做山匪呢?”
“什么意思?”
“是人就要吃饭。如果连饭都吃不上,饿死都没有人管,那不做山匪做什么?饿死鬼么?剐我们的肉养活了你们这些诸侯贵公子。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无衣无食,你们却个个吃香喝辣,过得好逍遥啊!”
赵云觉得他的话里虽有几分道理,但是愤愤不平的嘲讽占了大半,心中十分不舒服:“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有贪官污吏逼得你们走上这条路的话,那你们的滥杀无辜就有道理了么?就算你们走投无路,那些过往行人和你们又有什么仇恨,就无缘无故死在刀下。你认为是官逼民反,但你们中真正被逼反的有多少,贪财爱色的人又有多少?你们抢劫一次,就有多少户人家因此而生离死别。如果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义愤的话,拍拍胸口,你的良心何在?”
赵云讲得义愤填膺,裴袁绍的脸色变了再变,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赵云继续说下去:“如果真的想要一个平等、公平的社会,通过做山匪的方法来达到简直是荒谬之极。国家不稳,政局如何平稳,政局不稳,百姓如何安生?怀才不遇不是理由,更不能成为你们伤天害理的借口!如果你还有一点正义感的话,就应该放火烧山,不要再做这种烧杀抢掠的勾当了!”
裴袁绍听他说完,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小子,你的话不错。也许我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这却是我们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途径,你们这些从小享尽荣华富贵的家伙是不会体会到这种感觉的。小子,既然你能打伤我手下的兄弟,说明你还有些本事,放马过来,我到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言闭,抡刀就朝赵云面门砍来。
赵云沉下脸,此人怎么如此顽固不化?想到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他而家破人亡,赵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点燃了沉寂许久的豪情壮志。裴袁绍,今天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侧身闪过那柄大刀,赵云挺枪刺向裴袁绍左肋。裴袁绍的刀还没来得及收回,那杆枪已经到了自己身前,“扑”的一声,鲜血四溅。
赵云回过身,甩了甩因为打斗而有些散乱的发丝,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声音:“裴袁绍,这一枪我是为在卧牛山上死亡的无辜百姓而刺的。我并不想伤你性命,听我一句话,遣散这些山匪,下山做些正经事情吧。”
裴袁绍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呆呆傻傻地盯着赵云,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手下的匪兵却早已吓的瞠目结舌了,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俊美的少年会有如此精妙的枪法。
意识的逐渐回笼让裴袁绍忽然有了种受到侮辱的感觉,只这么一交手,他就明白了自己与此人的差距绝不是十年八年可以赶上的。回身看了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匪兵,他突然仰天大叫:“小子!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今天受此奇耻大辱,还有什么面目活于人世?”话音未落,他一反手将刀横于颈上,顿时毙命。
“寨主!”
“寨主——!”
几个匪兵抢上去抱住裴袁绍的尸首,放声痛哭。
赵云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变故,却是相救不得。一双深黑色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缓步走到裴袁绍跟前,一扬手,就用那块雪白的披风盖住了他的尸身。半跪在尸体前,赵云轻轻说了句:“你这又是何苦?”
为什么要选择自戮呢?赵云看着自己光洁如玉的手掌,那上面隐隐透出血迹来。一阵眩晕涌来,赵云的眼前又有些模糊了:裴袁绍,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让你选择了做山匪这条路,也许你有自己的理由,但是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你今天的做法,懦弱之极!
伸手掏出一包碎银和几锭银子放到地上,赵云的声音极轻极淡:“把裴寨主的尸首埋了,你们拿这些银子,下山去吧。”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赵云静静地离开了。几点晶莹的不知什么物事,便洒落在阳光之下。


云水之章(第四章 青峰夜话 下)

夜深,风静,人未定。
赵云已经在卧牛山上住了三天。毕竟裴袁绍的死和他有直接关系,他不想不闻不问地一走了之。
安顿完裴袁绍的后事,赵云打发了那些匪兵。出乎他的意料,有二十几人死活也不愿下山,非要跟着他不可。这其中就包括那位被称为郑头儿的郑奇和小个子杨进宝。赵云却没有留下任何人,只是把他们一一劝走了。毕竟,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行的日子。
赵云所住的这个房间并不大,里面的布置却清约简素。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桌,旁边是一个一人来高的书架。淡淡的月光自雕花窗棂照进来,流转满地清辉。
已是夜半,赵云躺在床上,双目渐合,竟是有些倦了。
就在朦胧的睡意即将取得全身的主导权时,恍惚中他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清香。不是那种直扑口鼻的甜腻味道,而是淡淡的香气,似有似无,毫不张扬的在的空气中曼延。
正在此时,窗外寒光一闪,一把长剑自门外飞来,真如闪电一般,却又了无声息,直刺赵云前胸。
长剑将触到衣衫之际,赵云已有所察觉。他纵身向上越去,身子便如滑行在水上一样,姿势曼妙无比。
一击未中,长剑转了一个圈,竟似长了眼睛一般,追踪而去。赵云手里并无兵器,匆忙中左掌拍出,这一掌劲力十足,击偏剑锋。
长剑虽被击偏,却不曾落地,直飞到门口处一个白衣人手中,剑锋如水,犹带三分寒意。
赵云站定,朝那白衣人瞧去。月光映照之下,见她白衣白裙,束一条银色腰带。身形高挑却颇显单薄,脸上覆了个银白色蝶形面具,全身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露在衣袖外的一双手看的真切,手指苍白细长,肌肤细致,几成透明。
两击未中,白衣人并不甘心,手持长剑又朝赵云刺去。赵云被这个夜袭人搞得莫名其妙,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结了什么仇家,让这人非要取了自己性命不可。
闪身躲过这一击,赵云就势握住那人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入怀中。那人痛哼一声,想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赵云微微一笑,忽然好奇心大起,他伸手触到那人脸上面具,轻轻一掀,便将那只面具挑下。
“啊!”那人惊讶的扭过头,柔和的月光照上她的侧脸,秀丽的眉眼间有着几分惶恐,竟是位女子。
“啊?”赵云也是大吃一惊,待明白过来以后,赶紧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啪”的一声,长剑从女子手中滑落,她双手捂住脸,背过身去,嘤嘤而泣。
她的这一举动让赵云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好象亏欠了她似的。叹口气,赵云开了口:“姑娘,你哭什么?”
女子用衣袖遮住面孔,仍是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拜托!你哭个什么劲啊。”赵云很想这么说:“要哭也应该是我哭才对。深更半夜被人莫名其妙的暗杀,要不是刚才躲得快现在早就变幽灵了,我招谁惹谁了?”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根本没有说出口。看那女子哭得悲悲切切,赵云替她倒了杯茶:“喝点水吧,有什么话慢慢说。”随即,赵云苦笑着摇摇头,明明是被她追杀却还要好言相慰,不知自己何时养成了这种无药可救的心态,想改也改不过来。
女子依旧抽泣着,变戏法般从衣袖里扯出一只手帕,慢悠悠地擦着眼泪。
赵云拼命压抑着自己想发火的欲望,耐着性子等待女子擦干泪痕。
这种情形大约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赵云终于忍不住了。他转到女子面前站定,大声说:“姑娘,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奉陪就是了。”说话的同时,赵云觉得好象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女子抬起泪眼汪汪的双眸,小声道:“把面具还我。”
赵云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她的面具,脸上一红,赶紧把面具递给了她。
女子伸手接过,两人指尖相触,女子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赵云干咳一声,掩饰什么似的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又过了半晌,女子终于开了口:“我杀不了你。”
赵云愣了一下:“什么?”
“我本来是想来杀你的。”女子说。她的面孔上毫无表情。
这是赵云早就猜到的答案,他沉默地看着她。
“不过,刚才和你一交手,我就知道我没有这个能力,再练上二十年也不可能。”
“你为什么要杀我?”赵云反问。这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报仇。”很简单的回答。
“为谁?”
“裴袁绍。”
“你是谁?”赵云扬起眉,盯着那张通透的面庞。
女子说:“我是他妹妹。”
“你是他妹妹?”赵云有些失态地拔高了声音,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把眼前这位冰肌雪肤的女子和那个粗鲁大汉联系到一起。
“很奇怪是吗?”女子看着他。
“没…… 没有。你喝茶。”赵云差开了话题。真相大白,心中的疑团一个个解开,他反而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抑郁。今天这个女子来找自己复仇,那么以前死在裴袁绍手下的人又该找谁去复仇呢?冤冤相报,也只是针对活下来的人而已。死了的人曾经干过什么,为了什么而死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他死了这一事实。
赵云清楚地知道,在他生命中不断扩展开来的隐含的仇恨和痛苦,已经沉重到既无法用解释来抹平,也无法用一个道歉或者以死谢罪就能抵偿。
“你煮的是梅花茶?”女子忽然间的一句问话打断了赵云的思绪。
“呃?是啊,梅花茶,怎样?”
“不错,”女子点头称赞:“没想到,你还懂烹茶之道。”
“呵呵,”赵云得意的笑了,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制茶的本领不在武功之下。
“你叫什么名字?”赵云问她。
“素儿。”
“素儿?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好名字啊。”话刚一出口,赵云就觉得自己有吹捧之嫌,马上闭了嘴。
素儿垂下头,脸上敷了一层淡淡红晕:“我走了,谢谢你的茶。”说着站起身。
赵云什么也没有说。她果真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个。瘦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雾霭沉沉,仿佛水墨画一般的风景中。
赵云长出口气,回过头才发现,她的面具没有拿。

第二天下起了雨。雨下得很大,让赵云不得不打消了下山的计划。
晚上,他一个人憋在房间里,有些茫然地看着雨帘,颇觉无聊。走到书架前,顺手抽出一本《诗三百》,半心半意地读着。
一首《桃夭》刚看了一半,门外突然有些小响动,沙沙的声音,好象有谁站在那里,却没有要求进来的意思。赵云微微有些诧异,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白衣白裙,银色腰带。赵云一愣,一个名字马上脱口而出:“素儿?!”
素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长发披在身后,犹自带着水滴:“不让我进去吗?”
“啊……快请进。”赵云尴尬地笑了笑,侧身让出门来。
素儿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为什么刚刚不直接推门进来?”赵云笑着说,拿了块干布递给她。
素儿没有说话,只是很仔细地擦着头发。
“你是来拿面具的吧?昨天你忘记拿了。”赵云说着从柜中翻出一个面具放到桌上。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素儿很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难道我必须有事情才能来这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云笑着解释:“我是说……下这么大的雨,你还来,一定……一定有事吧。”
女子没有说话,却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套精巧茶具,一个小巧的茶叶包:“昨天你请我吃了茶,今天尝尝我煮的茶如何?”
不待赵云答话,素儿就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很快,一碗融了几分朱红色的碧绿茶汤摆到了赵云跟前,清澈透亮,散发着诱人清香。
赵云这下是彻底糊涂了,他实在不明白这女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看着笑意盈盈的素儿,又看了看那碗红不红、绿不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颜色的茶汤,稍稍犹豫片刻,他还是勇敢地把茶接了过来。
用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啜了一小口,一股芳馥满口的美妙感觉还是让他忍不住赞道:“好香。”
第一层防线被攻破,仅存的那点戒备心理也就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有香茶在眼前,就算是穿肠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没办法,谁让自己患有严重的“爱茶癖”呢。
“也罢,”赵云心中低声说:“……被毒死就被毒死吧。就算是……报答这样的香茶。”
“你可知这是什么茶?”女子问他。
“竹叶香!”赵云不假思索。但马上,他就摇头低吟:“不对不对,颜色不对。这茶里虽有竹叶的香气,却不似一般竹叶香那样清苦……恩,”赵云回味着茶的味道:“这里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味道……莫非是掺了莲沁的玫瑰露?”
“越说越远了。”素儿笑得很开心:“说对了一半,在竹叶香里加了红晶果的汁液,就是这个味道了。”
“红晶果?那是什么东西?” 赵云很感兴趣地追问。
素儿没有理他,只是笑着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如果喜欢喝,我明天继续来。”
“…………”此时,赵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种加了什么红晶果的竹叶香是一种慢性毒药,要连喝多少天才能药性发作。他当然知道应该怎样做:冷静地拒绝,然后赶快离开这里。
可是……很多时候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理性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指出了唯一的生路,他的情感却让他兴高采烈地反其道而行之,压根不去想有什么后果。
那就是他性格中的一大悲剧。
女子走了。一个人消失在雨中的背影让人觉得好寂寞。
真是好寂寞。赵云苦笑。真是好熟悉的画面啊……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铁血江湖――柳残阳的武侠世界

铁血江湖――柳残阳的武侠世界
(文章来源于互联网,作者与出处不详)

  武侠的世界一向以来最为著名的是金古梁温,现在人人也谈的几乎是这四大家,然而除了四大家之外还有个铁血江湖的武侠世界,那就是柳残阳笔下的江湖。
  柳残阳用详细真实的笔法描绘出了一幕幕血淋淋的残酷的江湖帮派斗争,有成百上千人的帮派间的火拼、仇杀;也有一对一或一对几的打斗。对于对打斗场面的描写是着墨甚多,而且常是鲜血淋漓、血肉横飞、死伤惨重、血流成河的场面。如:“人们在穿掠奔逐,砍杀攻拒,刀光霍霍,热血喷溅,时见断肢飞抛,头颅滚落,而奇形怪状的垂死模样悚目惊心,令人作呕的血糊糊肉块也在毫不值钱的扬弃丢甩!”(载自《龙头老大》)
  在柳残阳的笔下,江湖就是纯粹的江湖,没有与历史相连,甚至几乎没有与官府有关;也没有明确的正邪之分,甚至他的书中主角多是黑道大哥、帮派首脑,领导帮派在江湖中争斗,可以说是古代的“古惑仔”。领导人是坚毅果敢、沉着冷静、智勇双全;兄弟们赤胆忠肝、热血义气、生死与共;整个帮派训练有素、分工合作、纪律严明。他们有明确的立帮宗旨,不扰百姓,不欺善良,行事坦荡,劫富济贫,还有雄厚稳固的基业。因此在江湖争斗中往往能得到胜利,当然也有惨重的死伤。《枭中雄》中的描写——“青龙社”有庞大的生财系统,他们拥有正当的钱庄、店铺、酒油坊、牧场、及客栈,也拥有不正当的赌档、花菜馆、私盐队、暗镳手、和暴力团!这种以帮派首脑为主角的写法也是柳残阳的独特之处吧。
  除了帮派首脑,他也塑造了一些独行侠、杀手等主角。书中主角一般都是一出场就武功高强的,没有描写其如何练功;人物的语言描写也有其独特的风格,多符合人物豪放、血性的江湖人的特点,只是也有一些用语倒是颇为现代。而主角除了武功高强外,似乎都是介于正邪之间,他们的行事手段或许狠辣、他们过的是刀口刃血的日子,但是都有一点共同之处那就是遵守公理、公义。柳残阳也突出了一种观点:义气、本门虽然重要,但在公道公理面前,还是次之的。所以柳残阳的小说中常有为了义气不顾公道的人物和在公理和义气间挣扎最终惟公理为重的人物,而这两种人物的结局也不一样。
  但是作者对具体的武功没有什么详细的描写,也没有什么出奇的招式,只有关与人与剑关系的描述比较独特一些。人剑合一是比较多的武侠书中都提到的,不足为奇,但大多是讲人驭剑,或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而柳残阳认为:人与剑是朋友的关系。引用一下《龙头老大》中的一段:
  以纯银的剑柄轻贴面颊,紫千豪缓徐的道:“每当我和我的剑处在一起,我的心里使十分平静安宁,好像有一个守护神峙立在找身边一样,感觉上是如此宽释,如此和祥,又如此牢靠,而刻是最忠心的朋友,它永不会变易,永不会衰败,更永不会背叛,他在你有生之年一直陪伴着你,在艰辛中助你,在危难中救你,在寂寞对陪你。在无告中听你倾诉,它的确是有血液的,有脉搏的,有灵智的,它也是善良的——对你自己与自己人来讲……”
  苟图昌补充道:
  “它也是有温暖的,我有这种感觉。”
  紫千豪沉静的笑道:
  “不惜,它也是有温暖的。”
  忽然也笑了,苟图昌道:
  “但是,对敌人来说,这可完全相反啦!”
  轻轻放下“四眩剑”,紫千豪轻轻的道: “它只维护一方——它的主人及主人的的人!”  
  铁血江湖中少的是儿女情长,柳残阳比起四大家来讲较为逊色的地方那就是不擅于对爱情的描写,他的书中可以说没有女主角,即使有,也是陪衬性质,且多是温柔贤淑类型,实在毫无特色可言。他的书中的男主角几乎都是铁骨铮铮、出色非凡,但是却没有一个可以与其相衬的女主角,对爱情的描写只有淡淡几笔,而且也无精彩感人之处。以《竹与剑》和《龙头老大》(这两套是一系列的,另有名为《搏命巾》)来讲,《竹与剑》共47回,在第5回中女主角方樱出现,在义母协迫下用苦肉计暗害男主角“孤竹帮”的龙头紫千豪,当然没害成,紫放过了她;然后在第31回再次出现,到了33回,方樱被义母逼迫要杀紫千豪,而她终究没有下手,反要被义母所杀,于是紫千豪救了她,然后两人共患难,这里的着墨还算是比较多的了,不过这样的情节真是有些老套啊。到第44回两人回傲节山,后来就没什么提到了,再下来是《龙头老大》,共49回,这里的方樱到了第33回才正式出现,这之前在其他人物中只有几句提到之前男主救了女主角回来;在第35回中定下恋爱关系,再下来就没什么出场境头了。
  这还算好的了,在最经典之作《枭雄》中,不知道是不是作者自己也对塑造出的男主角太满意了,也知道自己不擅于塑造女主角,所以到了最后,干脆让男主角还是孤身一人。大家不要误会男主角是象古龙书中那样经历过情伤后孤独一人,决对不是!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女主角出现啊!曾经有一个算是较有特色的女性:“血蒙妩媚”冷凝绮,她的外表美艳。书中说她“这个女人在黑白两道上是一个少有的比拟,难出其右的骠悍女人,她的性情古怪,为人放浪,行事违背世道常理,她是集反叛,刁蛮,狂妄不拘,和心狠手辣之大成的女人。”其实虽然她名声不好,但是极有孝心,可惜作者没有进一步的刻画,虽然冷凝绮对燕铁衣有好感,可惜郎心如铁啊!之后有一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的女性出现,燕铁衣也曾微微心动了一下。(我不明白这种类型的有什么好心动的,幸好柳残阳没把两人硬凑成一对,与其硬塞个无特点的女主角、来段失败的爱情描写,还不如让他打光棍吧!)此女有一兄一弟,弟弟作恶多端,竟连兄长和姐姐也要害,燕铁衣为了救他们杀了弟弟,难免会有阴影,并且燕铁衣还是以帮派兄弟为重,于是孤身一人回到楚角岭。
  战争,让女人走开!在铁血江湖的世界,也让女人走开!爱情在那些热血儿郎的生命中,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快意恩仇!是驰骋江湖!柳残阳塑造的铁血江湖的世界中不适合女人,女人是归于被保护的类型的。这里稍微提一下,柳残阳也有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书,只是看书名《铁脚媳妇》就知道这部书如何了。
  铁血江湖的世界让人热血沸腾,只是可惜的是,如果柳残阳能塑造出优秀的女性形象,他的书一定能有更多的读者群,作品也能增色不少。
  谈柳残阳的作品,就非提《枭中雄》、《枭霸》不可(也是一系列的,又名《青龙燕铁衣》),而此书中的灵魂人物也是他塑造的经典人物就是――燕铁衣!柳残阳描写他是:
  燕铁衣的模样却是使人迷惑的,他不是那种英俊潇洒的白面书生型,也不是一般江湖巨擘所该有的威猛凶狠的恶相,他并不阴沉,也不强悍,他是绝对与众不同的,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他有一张还带着天真气息,童稚未泯的脸庞,那是一张瘦瘦的脸,皮肤呈嫩嫩的乳白,他生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柔和的眉毛,挺直可爱的鼻,一张红润润的嘴——这些外表的五官,便组合成一副似是尚未成熟的年青人的形像,有时,他习惯露出一抹单纯忠厚的微笑,眼神中也常常透射出那种温柔安详的光芒,他一点也不凶恶,一点也不霸道,一点酷厉狠毒的形色也没有;如果那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号,单从他的外表去揣摸,这个人一定会漫不经心的说:“啊,只是个年方弱冠的半大孩子罢了!”或者,他也会暗里以为——“这年轻人多么的纯洁真挚,将来必是个平顺笃诚中规中矩的老实人……。”说不定,有些悲天悯人的好好先生,还会自动向燕铁衣告诫一些事:
  “你这入世未深的孩子呀,可得小心这世道的艰险,人性的叵测呀!”
  “瞧你这小伙子相貌忠厚,一片坦直,多么福厚呐,好好的干啊,历尽荆棘,便达康庄了……”
  绝大多数不明白他底细的人都会有类似这种印像和想法的;其实,燕铁衣只是生就了这么一副令他烦恼,却也令他庆幸的容貌而已,他实际的年岁,已经有三十二三岁了——至少比他外表的显示要长十年,而且,他早已历尽艰险,饱经磨难,他已尝试过多少生死一发的滋味,体验过千百次阴阳交界的惊危,他是从大风大浪中过来太多的生与死,如今却仍在大风大浪之中,他是自刀山剑林闯过来的,将来却仍须闯个不停;见过太多的生与死,历过数不清的龙潭虎穴,以至他早将这些个江湖上的坎坷看淡了,圈子里的不幸看薄了,他永远是那么镇静、稳沉、安详,也永远是那么机智、狠辣、冷酷,他一直是现露着这样纯真童稚的微笑,也一直是这样果决凶狠的虚理他所遭遇的问题;他早已在天下揭开了他”枭霸”的威名,亦早已在武林中扎定的根基。
  看了以上描写大家一定不觉得陌生吧?这个人物后来多次成为其他作者书中人物的原型。
  大家熟悉的《巧仙秦宝宝》中的卫紫衣,几乎是燕铁衣的翻版,金龙社的组织也是翻版青龙社的。再看书中:“火赤的骏马,红皮缀着银锥的鞍镫,紫色的紧身衣外罩紫色的袍,燕铁衣的长剑“太阿”斜背右肩,短剑“照日”直挂左胸”,瞧!连两人穿着紫衣也是一样。《巧仙》中的卫紫衣少了几分燕铁衣的煞气、狠辣,多了几分儿女情长,不过他也真累,除了一大帮子兄弟要照顾,还要照顾个孩子似的秦宝宝。唉!有恋童癖的卫紫衣怎么比得上燕铁衣呢?言情界的大姐大席娟也对燕铁衣极为欣赏,曾写过一本书,男主角就是以以燕铁衣为原型的,她自己在后记中也这么说了。只是席大的书言情有余,武侠不足,塑造的男主角也没有燕铁衣那种冷酷。还有其他作者也有借用燕铁衣的形象。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燕铁衣啊燕铁衣,我宁愿你孤身一人,铁血江湖!

建国五十三年史

标题:建国五十三年史
作者:花心大哥

祖武帝开国元年 49
二月,王师入京,吏民欣喜。北土悉平。帝遣六军征南朝,号百万。
四月,六军涉江,灭南朝。南酋蒋氏遁,入海,据澎湖以抗圣化。迁九鼎于京。江南诸道初定。
十月,帝登基于天安门。入太庙,誓,立政,改元“开国”。周文正公相。封六辅政亲王。
王曰:“华夏诸民今日立也!”
十一月,大将军刘,西路招抚使邓统王师十万入蜀,前朝余孽星散,蜀,滇,黔传徼而定。
邓平公封西南节度使,坐镇西南以图吐蕃。
是年,帝下《别了,司徒雷登》等三詔,用赐西夷美利坚使,夷使惭去。史称“三詔去西夷”。

高祖武帝开国二年 50
二月,北狄俄罗斯遣使来朝,盟,世世代代约为兄弟之邦。
六月,高丽内乱。帝詔命停战,不听。
九月,高丽北朝胜。同月,西夷美利坚纠合西夷数十部落侵朝鲜,号“联合国军”。
十月,高丽北朝溃,美夷之师次于鸭绿水。帝以大将军彭桓公为东征元帅,加太子少保,太子岸英为监军,统精锐二十万入高丽,战于长津,美夷败绩,遗尸数万,山林溪涧边,虏血几洒遍。
征西将军王震统兵入西域,设西域都护府,立生产建设兵团。西域归王化。

高祖武帝开国三年 51
十一月,行“三反”。
是年,王师美夷战于朝鲜。美夷惧,求和,帝不许。吐蕃归王化。自是,天下几一统。太子战死沙场,天下悲恸。

高祖武帝开国四年 52
一月,行“五反”。
八月,帝下“削藩令”,令东北节度使高岗王(开国辅政六亲王之一),华东节度使饶石公,西南节度使邓平公,中南节度使邓恢公,西北节度使习勋公进京。时人谓之:“ 五马进京,一马当先。”
是年,王师美夷再战于朝鲜。王师据上甘岭,敌纠兵数万以攻,终溃。

高祖武帝开国五年 53
一月,行“新三反”。
三月,俄狄王斯大林死。(注:狄王死不曰崩。)
五月,与俄狄盟。
六月,始料民,口六亿又一百九十又三万八千又三十又五。为前所未有之盛世。
九月,彭桓公平美夷于高丽。高丽中分。北者为朝鲜,南者为韩国。

高祖武帝开国六年 54
帝使使日内瓦,南越中分。
五月,故东北节度使高岗王自杀于北京,天下震惊。谥“幽”,“动祭乱常曰幽”。
八月,江淮大水,平地汹涌不见寸土。
九月,行布票。天下币制革新由是而始。
十二月,御史劾故东北王高,华东王饶怀不臣之心阴谋乱上。帝令有司查办。

高祖武帝开国七年 55
五月,帝使周文正公盟诸王于万隆。
七月,行“肃反”。帝下《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詔。南越来朝,赐贝八亿朋。
十月,帝下《农业合作化的一场辩论和当前阶级斗争》詔。
是年,帝大封开国诸将,计元帅十,大将十,上将若干。满朝文武,人才济济。

高祖武帝开国八年 56
五月,帝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右党扰乱朝纲自是起。
七月,帝曰:“美帝国主义是个纸老虎。”
是年,埃及来宾,匈奴来盟。八方万国,皆慕我中华圣化。

高祖武帝开国九年 高祖反右元年 57
五月,帝逐右党。改元:反右。
十月,帝曰:“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
十一月,帝西巡俄狄,曰:“东风压倒西风。”

高祖武帝反右二年 58
二月,诰告天下,命灭“四害”。“四害”者,蚊、蝇、鼠、雀也。
六月,左丞相薄作《两年超过英国》上疏,帝大悦,嘉之。
七月,俄狄王赫鲁晓夫来朝。
九月,桂人来告田可亩产十三万余斤者。
十一月,滇民有饥色。
是年“大跃进”,万民炼钢,卫星纷飞。东征大军自高丽还。

高祖武帝反右三年 59
吐蕃叛,帝命征之。王师势如破竹,吐藩达赖逃往天竺。吐藩乃定。 一月,帝下《“反瞒产私分”》詔,令天下百姓不得隐瞒粮食。
二月,诸侯朝王于郑。
七月,帝大会诸侯于庐山。彭桓公上《万言书》,以军人干政事。帝
怒。
八月,下彭桓公于狱,尽逐右党。野有“功高震主,鸟尽弓藏”之议。
是年,民有饥色。

高祖武帝反右四年 60
民大饥,赤地千里,野有饿孚,豫桂尤甚。赈饥民。
四月,帝命周文正公巡信阳。帝不食肉。
六月,帝至沪上。
七月,俄狄背盟。
十一月,詔令六军将士“两忆三查”。“两忆三查”者,“忆阶级苦、忆民族苦、查立场、查斗志、查工作”也。

高祖武帝反右五年 61
大饥。赈饥民。帝以“天道不常”传位于刘哀宗。哀宗始摄政,未改元。
是年,高祖再会诸侯于庐山。

哀帝反右六年 62
民饥。
四月,伊犁饥民乱。
六月,彭桓公谏以“八万言书”,帝怒。
七月,诸侯朝高祖于北戴河,高祖曰:“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九月,天竺犯我吐藩。
十月,王师伐天竺,大败之。天朝声威远播。

哀帝反右七年 63
二月,在京。高祖曰:“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三月,高祖大诰天下曰:“向雷锋同志学习”。
九月,锡兰来宾。
十二月,周文正公出巡亚非拉十四国。天下万国,竞相慕我中华上国之风采。
是年,我朝石油自给。

哀帝反右八年 64
五月,《高祖语录》始颁行。
六月,行“样板戏”。京津沪,民有奇装异服者。
十月,原子弹爆。
十二月,行“四清”。

哀帝反右九年 65
一月,高祖颁《二十三条》。
七月,前朝代宗李宗仁自海外归降。高祖携帝慰之。
十月,高祖曰:“不要怕造反。”
九月,结晶牛胰岛素成。
十一月,大学士姚作《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革”初始。

哀帝反右十年 高祖文革元年 66
改元:文革。
三月,邢台地震。
五月,“文革”始行。罢科举。
七月,高祖泅水于江,遂至于京师。
八月,百万红卫朝王于天安门。天下始大乱。

高祖武帝文革二年 67
一月,上皇废哀宗,哀宗请骸骨,帝不许。高祖重秉政,颁《公安六条》《六军支左》。
二月,“二月逆流”。
三月,黜左丞相薄。
五月,天下始行“忠字舞”、“早请示,晚汇报”、“语录歌”、“语录操”。
八月,英夷使馆火。
是年,颁《高祖语录》八千六百余万。

高祖武帝文革三年 68
黜哀宗刘、右丞相邓。
是年,吐蕃,西域革委会成立。

高祖武帝文革四年 69
林庄公赞曰:“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要靠毛泽东思想!”
三月,王师败俄狄于珍宝洲。
四月,九大,封林庄公为亲王,加九锡,赐林亲王天子旌旗,出入免跪拜。
十一月,杀哀帝于开封。其卒不赴告。

高祖武帝文革五年 70
春,林庄亲王欲上帝尊号,帝不悦。
四月,卫星上天,红旗未落地。
八月,帝会诸侯于庐山。
十二月,帝会夷人斯诺。周文正公主持修建葛洲坝。

高祖武帝文革六年 71
一月,陈懿公薨,帝往悼之,曰:“陈毅是位好同志。”加封王,谥“懿”,法曰:“温柔贤善曰懿”。
八月,帝南巡。
九月,林庄亲王叛。欲弑帝,帝觉,攻林庄亲王,庄亲王北奔,死于漠北。谥“庄”,谥法曰:“死于原野曰庄”。臣而作乱,贬爵号为伯,厥死不言薨。

高祖武帝文革七年 72
美夷,倭奴来盟。

高祖武帝文革八年 73
一月,南越平。
三月,重起用邓平公为右丞相
七月,皇孙远新封张铁生“白卷英雄”。
十二月,帝令六军各提督对调。

高祖武帝文革九年 74
二月。赞比亚国王来朝。帝提出三个世界之划分。
十一月,大元帅,彭桓公薨。谥“桓”,谥法曰:“辟土服远曰桓。”。
是年,发秦始皇陵。

高祖武帝文革十年 75
是年,前朝思帝死于东海夷洲。谥法曰:“追悔前过曰思”。王而失国,厥死不言崩。

高祖武帝文革十一年 惠宗凡是元年 76
帝病,道扬末命于公子华,曰:“你办事,我放心。”,公子华嗣训。
一月,周文正公薨。谥法曰:“慈惠爱民曰文”,“刚直不阿曰正”。国人悲之,执手泣别。
四月,国人益悲,集于天安门。
七月,地大震,死伤无数,丧丁二十八万余口,帝惊。
是月,大元帅,朱武公薨。
八月,帝崩。天崩地坼,万民震恸,如丧考妣。谥武。谥法曰:“克定祸乱曰武”。公子华立,是为惠帝。惠帝命“两个凡是”,改元:凡是。
十月,四凶作乱,叶定公执四凶。谥法曰:“刚强直理曰武”。

惠帝凡是二年 77
八月,“文革”罢,天下初定。重开科举取士。南斯拉夫王铁托来朝。
是年,邓平公摄政。惠帝畏之。

惠帝凡是三年 78
一月,南越背盟。
十一月,邓平公游美夷。
是年,拨乱反正。

惠帝凡是四年 79
二月,南越背我,邓平公命六师伐之。
四月,邓
是年,始行“计划生育”。

惠帝凡是五年 宣帝改革元年 80
五月,葬刘哀帝。谥法曰:“恭仁短折曰哀”。邓平公悼曰:“伟大的无产阶级…永垂不朽。”
十一月,邓平公与诸大臣共废惠帝,邓平公立,是为宣帝。
是年,改革开放。

宣帝改革二年 81
五月,开国女亲王宋薨。维新立王,率巡大卞,用变和天下。

宣帝改革三年 德帝耀邦元年 82
七月,料民,口十亿。
是年,胡德公执政。

德帝耀邦二年 83
是年,设六师行署于京师。

德帝耀邦三年 84
王师肆伐南越。

德帝耀邦四年 85
是年,裁甲士四分一。

德帝耀邦五年 86
叶定公薨。谥法曰:“安民大虑曰定”。
十二月,众翰林大学士上书斥污吏。

德帝耀邦六年 仁宗紫阳元年 87
一月,上史系宗,以为德亲王。立亲王赵,是为仁宗。改元:紫阳。

仁帝紫阳二年 88
是年,物价飞涨。王舟破南越于南海。

仁帝紫阳三年 孝帝整顿元年 89
二月,美夷来宾。
三月,吐藩乱。
四月,德亲王耀邦薨,谥法曰:“绥柔士民曰德”。京师大乱,暴民起于萧墙,波及天下。
唯帝治沪上,安民伐乱,一时东南平定,万民悦服。
五月,两江总督江入京。
六月乙酉,国人暴动,李丞相奉上皇旨平京师乱,废仁宗。壬辰,帝登基,改元:整顿。
九月,上皇始退而不朝。

孝帝整顿四年 孝宗市场元年92
二月,太上舜巡,百越南海诸民迎之,吏民欢欣,太上喜,下南巡旨,乃改元:市场。

孝帝市场四年 95
革顺天府尹陈,九门提督王,王自缢以谢罪,陈交部议处。天下万民喜而奔走。

孝帝市场五年 96
帝观兵于台湾海峡。百万将士三呼万岁,足为一时之观。有西夷兵临东海窥之,帝镇定不为动,夷乃去。

孝帝市场六年 97
二月,太上崩,天下举哀七日。谥法曰:“圣善周闻曰宣”。
七月,逐英夷于九龙。

孝帝市场七年 98
三月,以容基为丞相。
是年夏,洪甚,湖广,两江受其害,嘉鱼平地水深一丈。广州,金陵,济南各府均出兵数万解万民于倒悬。军民鱼水,堪为千古佳话。各地大开官仓赈灾。
上诏免灾地三年钱粮。是岁,仓廪实,民生无碍。

孝帝市场八年 99
元月,帝登京师世纪坛。
五月,美夷炸我驻南使馆。帝斥之,夷惶恐,献布帛钱粮若干。太学生群起于宫门。帝詔曰:不为己甚。
十二月,逐葡夷于澳门。自是逐尽洋夷,唯前朝余孽尚据澎湖以抗圣化。
是年,再裁甲士50万。

孝帝市场九年 00
四月,有邪教FLG造乱于宫门。
七月,帝下诏除之。
是年,帝锐意吏治,诛广西巡抚,加大学士成克杰,江西布政使胡长清。厦门大贾赖昌星贿乱朝纲,闽浙官员,多有暗通者。值御史劾之,乃命有司稽查。赖惧,遁于西戎。党羽多被查办。吏治为之一振。

孝帝市场十年 孝帝德治元年 01
正月,帝再登兰吞,下诏,以德为治国之本,乃改元:德治。是月,乱民自焚于宫门。
二月,京师西五十里地震,大风沙。
三月,江西乡校爆炸,士民震怖。未及,大盗龚某作乱于石家庄,人心惴惴。
四月,西夷名美利坚者遣兵窥境,尽为我所擒。乃昭谕夷使,严词责备,夷酋布殊大惧,顿首泣血而为书,谢罪殿前。上宽仁,念彼夷兵家小亦有倚门之苦,皆予开释,令其团聚。八方万国,由是遍赞中华上邦之厚德。
五月,京师再地震。国子监亦不免。太学生惶惶。
七月,上派重臣赴沙俄展示实力,大获全胜迎奥运归,举国欢颜。

孝帝德治二年 02
三月,港首朝帝述职,港人讥之。龙颜怒,斥曰:“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世人乃悉上通诗书礼乐余得明阳之吼,文武之道,张弛并举,天下骚然。

从蒯越相马说起--刘备为何不夺荆州

标题:从蒯越相马说起--刘备为何不夺荆州
作者:气概文鸯

  本文以演义为据。

  三国第一名马为赤兔,第二名马便是的卢。赤兔之名生之即有,并无典故;的卢之名却由蒯越相马而起。
演义:
  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刘备遣三将居外,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无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表沉吟不答。次日出城,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知是张武之马,表称赞不已。玄德遂将此马送与刘表。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最善相马;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表听其言。次日请玄德饮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马,深感厚意。但贤弟不时征进,可以用之。敬当送还。”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此间,恐废武事。襄阳属邑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扎,何如?”玄德领诺。次日,谢别刘表,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
  蔡氏初进谮言,刘表以玄德仁人遽拒,再言,刘表虽疑而未决。蒯越相马之后,刘表却突然骤下决心,把刘备发遣到了远离荆州(江陵)的新野县。刘备新至,刘表待以上宾;江夏叛乱,刘表委以重任;得胜而归,刘表大喜,欲从刘备之言,更与重任。刘备素有英雄之名,更曾任徐州牧、豫州牧、左将军(好大的官),此番得胜归来,又立新功,纵不能留江陵以预州事,亦当委以一郡守,或率数万军马屯边以御敌(荆州总有二十八军马),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为一县令。刘备黯然离开荆州,其心境之凄惨恐怕非言语所能形容(十余年征战,却又回到了起点,而人已不复当日少年)!何以骤然天上而地下,蒯越相马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蒯越名为相马,实乃相人,以的卢喻刘备,终使刘备抑郁荆州数年而不得志,其智捷、其意深、其果绝无愧于操曰:“吾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也。”!
  似乎绝地又复生。正当刘备踽蹴新野小县,强敌即将压境,一筹莫展之时,刘表请刘备到荆州,欲让荆州!真是天助刘备!
演义:
  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助我。我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备安敢当此重任。”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辞出。
  然而让孔明叹息也让读者扼腕的是刘备断然拒绝了!刘备的理由是“景升待我,恩礼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夺之?”。刘表之与刘备,言不听,计不从,功不赏,有才而不用,至荆州七年只为一县守,恩礼或许有之,交至则不然。况且荆州乃刘表相让,不能谓夺,效陶谦让徐州之例,有何不可?
  孔明不解,读者不解,刘备解之。刘备做过州牧,深知荆州不同于徐州。徐州之让,陶谦是真让,故刘备可接,而且也能接下来;荆州之让,刘表是假让,故刘备不可接,即使刘表是真让,刘备也接不下来。
  陶谦与曹操有杀父之仇,降曹之路已断,己将死,子无能,徐州若破,祸将灭族。是故,陶谦只能择一亲而能者接替自己,以保全徐州,更是保全自己的家族。刘表则不然,天下未定,刘表若举州投降,必受厚待,以为后来者鉴。
(刘琮降曹后,操遣于禁杀之。且看演义原文:
  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为官,免在荆襄被人图害。”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琮只得与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将王威相随,其余官员俱送至江口而回。操唤于禁嘱咐曰:“你可引轻骑追刘琮母子杀子,以绝后患。”
  此文疑为非罗贯中原笔,而是后来贬曹者所加。
  1、与历史不符。刘琮降后,并未被害。任青州刺史,官声甚佳,后思乡辞官,数年后,朝廷感其贤,再招为谏议大夫。罗本三国并无贬曹倾向,如无特殊用意,罗一般不篡改历史。如走马荐诸葛、三气周瑜智取荆州等皆另有深意。
  2、逻辑不通。刘琮并非历世枭雄,只是未经世事的少年,至少数年内没有组织叛乱的能力,且荆州重要官员皆欲降曹,无叛乱的基础。张秀枭雄,且与曹操有杀子之恨,曹操亦不曾杀,曹操即非昏人,又非刘琮世仇,为何杀之?
  3、文笔不符。演义通篇曹操从不说“你”,而是“汝”,只此处用“你”,疑是后人行文之疏。)
  刘备刚到徐州,陶谦即当众欲让徐州,使徐州上下知有所归。小沛乃徐州近邑,便于联络州郡官员,此前刘备最大的官职仅为一县守,陶谦既升刘备官职,又增其实力,还增其人气。临终前,非但州中重要官员已心属刘备,且有陶谦面嘱,故刘备接得下徐州。
  反观刘备到荆州,初时刘表待之尚可,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随着刘备受到冷落,加之新野远离荆州,除了小官伊籍,再也没有荆州官员与刘备往来了。
  刘表初时厚待刘备,欲图虚名,江夏平叛归来,又喜其能,但恐其尾大不掉、志大难养,终不能用(此辈自古难成大事)。等到曹操平定北方,势欲南下之时,刘表才又想起了刘备,招至荆州,欲以重用。考察是必需的。
演义:
  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诉与贤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长有何难决之事?倘有用弟之处,弟虽死不辞。”表曰:“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为人虽贤,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琼,颇聪明。吾欲废长立幼,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争奈蔡氏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表默然。
  头一句回答的尚可,第二句刘表已明显倾向刘琮,而刘备的回答却令刘表大失所望,蔡氏恨之尚在其次,重要的是,刘表恐刘备一旦军权在握不从己意而生内乱。最糟糕的回答还在后面。
演义:
  表曰:“吾闻贤弟在许昌,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而独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以曹操之权力,犹不敢居吾弟之先,何虑功业不建乎?”玄德乘着酒兴,失口答曰:“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表闻言默然。
  又一个默然,刘备与曹操煮酒论英雄时的机灵劲儿此时也不知哪去了?刘表最怕的是刘备志大难养,这一句气盖群雄、势吞天地的豪言壮语,彻底粉碎了刘表的最后一点期望。刘备马上意识到犯了致命的错误,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
  (另,刘备的此情、此景、此言是理解刘备一生成败的关键,就好像理解水浒传宋江,浔阳楼醉酒题反诗是关键。袁绍曾言:‘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曹操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此时刘备与袁绍的认知水平何其相似,都是以地盘为根本,与曹操的以人才为根本相去甚远!此后不久,经水镜先生指点,始悟人才为本,事业步入发展期。然而,水镜与刘备皆不寤虽有人才,还要以道御之,终致一花开来百花杀,一股独大,人才凋零的局面。历史上,费诗劝关羽受前将军号时第一句就是:“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只可惜在蜀国没有费诗这样人才的生存空间!至于彝陵之败,再次彰显了刘备酒后忘形的特质,在胜利面前得意忘形。)
  退入内宅,蔡夫人再进谮言,刘表不答,但摇头而已。蔡瑁已知刘表心意,故敢擅杀刘备。一击不中,蔡瑁马上布置第二击,第二天即请示刘表要开襄阳大会,双方心照不宣共请刘备与会。
  至此,蔡氏宗族欲杀刘备,蒯越反对刘备,甚至在襄阳参与了谋杀刘备的计划,刘表已对刘备彻底失望。荆州重要官员只有大将文聘还没有表明态度,是老罗的疏失吗?非也,魏延与文聘的襄阳城门大战也终于让我们明确了文聘的态度。
  再看刘表让荆州时,荆州无一官员在场,更无孔融、田楷类的名人在旁公证,望着孔明的急切目光,玄德这一回却没犯糊涂,只怕孔明似云长在徐州一般,来一句:“既承刘荆州相让,主公且权领州事。”杀身之祸立至!只得说一句:“容徐思良策。”急忙辞出。回至馆驿,未历州政的孔明不解:“景升欲以荆州付主公,奈何却之?”玄德只能心中摇头苦笑,个中缘由却半句也说不得,只好再装一把仁义。
  文的不成,武的可否?以新野弹丸之地,不满七千之众,对抗荆州二十八万大军,无异于飞蛾扑火!
  且慢,似乎还有一次机会。
演义:
  籍曰:“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吊丧为名,前赴襄阳,诱刘琮出迎,就便擒下,诛其党类,则荆州属使君矣。”孔明曰:“机伯之言是也。主公可从之。”玄德垂泪曰:“吾兄临危托孤于我,今若执其子而夺其地,异日死于九泉之下,何面目复见吾兄乎?”
  且不言此等鸿门宴式招数全无新意,当真实施,被擒的只能是刘备。刘备兵微将寡,襄阳又是刘琮的地头,且蔡瑁、蒯越等正欲擒杀刘备,鸿门宴上刘备还得扮演一回刘邦的角色。听着这等鸡巴主意和这等管窥之见,刘备心中真是苦涩万分,长叹一声:荆州之梦何时能圆,不觉垂泪,无奈话到嘴边,只好再再仁义一回。

乱世奸雄话宋江

标题:乱世奸雄话宋江
作者:孙勇进

  说《水浒》,几百年来说得最热闹的是宋江。

  晚明大异端思想家李卓吾,大赞先造反后招安的宋江是忠义之士、英雄楷模;而清初怪才金圣叹,却又把宋江骂得狗血喷头,说他阴险狡诈,是不折不扣、十恶不赦的强盗头子。

  到了现代,宋江一忽如坐了升空气球,是农民起义雄才大略的领袖,一忽又被打翻地上,踏上一只脚,成了地主阶级的野心家,瓦解农民革命的蛀虫,封建皇权的卫道士,赵宋王朝的忠实走狗,鹰犬,刽子手,……,一夜之间身价如从喜马拉雅山主峰狂跌至马里亚纳海沟沟底,一时间,万民声讨,众炮齐发,宋江被架上审判台,遭受批判大凌迟,一下子就成了神人共愤、遗臭万年的一堆狗屎。后来又有人出来说了,不同的《水浒》,里面的宋江也不同,金圣叹评改的七十回本里的宋江,那确实就是放射着万道金光的农民革命的领袖,除此以外,其它有排座次以后受招安、征方腊等情节的《水浒》里的宋江,通统都是坏货,是“叛徒、特务、战犯三合一”。

  一个宋江,几百年来,身价倏而狂涨,倏而暴跌,这个现象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值得在下和列位看官好好探讨。

  那么,为什么几百年来对宋江的毁誉差别如此之大?

  大分裂

  其实这也不奇怪,《水浒传》中的宋江确实非常难分说。

  还不要说宋江的整个人物形象,就是他的一些局部的具体的作为,也让人很不好解释。比如,随便举一个例子,第四十一回说到,众好汉江州劫法场、智取无为军后,分五起向梁山进发,宋江、晁盖、戴宗、花荣、李逵先行,路经一处黄门山,只听得一声锣响,三五百喽罗拥出四条好汉,正是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四人,拦住去路,指名要留下宋江。既然几个强人指名叫阵了,这时宋江就该有所反应,而书中的宋江也果然有反应了,只见:

  宋江听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说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冤屈无伸,今得四方豪杰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处触犯了四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

  真是松得不成体统。不要说武松、鲁智深、阮氏兄弟这些响当当的汉子,就是个寻常喽罗也不该如此脓包。下山拦路的四条好汉,后来在梁山泊中也就是二三流的人物,这边现摆着有花荣的神箭和枪法,再加上李逵这个杀人魔王的两把板斧,晁盖的武艺也应还过得去,对付他们,谅已足够,即使稍有不济,后面还有二十几位好汉将带着一干人马陆续赶到,有何必要跪地哀求做此丑态?再说宋江这扑通一跪,又置晁盖、花荣等跟随在旁相护的朋友于何地?难道这几位名动江湖的朋友,都是些木雕泥塑、吃闲饭的饭桶?(而书中宋江同行的几个朋友,包括沾火星就爆的李逵,在这个过程中,也果真如木雕泥塑,就看着宋江跪下去哀求,不发一言,毫无举动。)

  这段叙述就很怪,要说作者这里是存心要在宋江的鼻子上抹一道白粉,似乎没这个道理;要说作者没安这份心,宋江又确实给写成了这副不堪的德行。

  可能合理的解释是,这里作者本打算是给宋江镀金的,是想说宋江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用了“挺身出去”一语),也算有种,但行文火候欠佳,一道小菜给烧糊了。

  问题就在这里。稍稍细心地翻一遍《水浒》,就不难发现,书中这种因叙事技术处理不当带来的毛病,实在多得是:一方面,说宋江“于家大孝”,“人皆称他孝义黑三郎”,是地方上的道德模范,一方面,却又见宋江预先让他父亲“告了他忤逆”,脱离父子关系,这还不算,宋江又在老父家中的佛堂下面挖了地窖,这样一来,一旦犯了事,既不至于牵连家里,又有一个藏身所在。这就怪了,列位看官中有哪位朋友听说过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一个老实巴交的孝子会净转这种鬼花肠子?

  又如,一方面,把宋江说成天下闻名领袖群雄的豪杰,一方面,又时不时说到他的一些给“好汉”二字抹黑的丢人现眼的举动(如上举的例子);再如,一方面,说宋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一方面又让大家看到,宋江几次面临宰割时,几乎从不做最起码的挣扎自卫,唯一会做的就是象兔子一样惊惶逃窜或苦苦哀求;一方面,说晁盖、宋江兄弟情深,一方面又有很多情节,让人疑心宋江大奸巨猾,蓄谋架空晁盖;

  在这本小书的第一篇“水外线”里,在下就已说过,《水浒传》的作者,并不是象人们通常想当然地认为的那样,是屈原、李白、杜甫级的伟大作家,他的文学功底其实并不如何高明,书中不那么伟大、不那么高明的笔墨多得是,宋江这号核心人物给描画得有这么多这么大的毛病,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书中种种由于技术处理不当造成的人物形象的分裂,给后人分析评说宋江,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现在在下要开说宋江,当然也要面对这些麻烦,首先就要解决的是一个阐释立场的问题:如果话说宋江只能以几百年前那个水浒故事的最初编辑者的本意为标准,那么在下其实没多少事可做,只要对列位说一句:“作者是想把宋江写成一个英雄人物,一个正面形象,但没写好,写出了很多毛病。”就可以卷地收摊儿了;但是,如果换一种立场,即干脆不管那个《水浒》最初编辑者的本意如何,就是就《水浒》说《水浒》,将《水浒》当作政治寓言来解读,也许会别有一番发现。这种做法,近于美国学者罗蒂(RICHARD RORTY )所鼓吹的“使用”文本[1],也未必就不合文学阐释的游戏规则,很多海外学者研究《水浒》的文章,走的都是这个路子,那么在下这里便效颦一回,来个漫说宋江何如?在下姑妄言之,姑妄言之,那么就请列位姑妄听之,姑妄听之,如何?

  在下要漫说的第一句便是:宋江是个奸雄,是个比曹操小一号的乱世奸雄。

  宋江的声望问题

  明代有位托名天都外臣的人物,在为一种版本的《水浒传》做的序中说:

  吴军师善运筹,公孙道人明占候,柴王孙广结纳,三妇能擐甲作娘子军,卢俊义以下俱鸷发枭雄,跳梁跋扈。而江以一人主之,始终如一。夫以一人而能主众人,此一人必非庸众人也。

  这话说到了要害所在。水泊梁山,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时迁、白胜之流的鼠窃狗偷,有关胜、呼延灼这样的朝廷名将,有鲁智深、武松一类的老江湖,还有柴进这种金枝玉叶,个个非同等闲,这些人论本事吴用老谋深算,公孙胜呼风唤雨,其他身怀绝技身手不凡之辈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有的人即使本事平平,也照样嚣张跋扈,如“天底下老爷只让两个人”的石将军石勇,总之,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怪就怪在,他们都服宋江。

  此中奥妙何在?

  要想明白宋江为什么能成事,最好多拿他和其他人做些比较,在可能成为领袖这一点上,与他最可一比的,是晁盖和柴进。另外,宋江后来的副手,卢俊义也可拿来一比。

  那就先说晁盖。

  长短话晁盖

  晁盖的身份,王珏先生在《〈水浒传〉的悬案》一书中有句话说得好,就是晁盖衣服是富民,实际上是地方黑社会首领。

  晁盖身为东溪村里正,薄有家财,再加上如刘唐所说“曾见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多曾来投奔哥哥”,说明晁盖暗地里也做些不法勾当,坐地分赃之类只怕也是有的,因此晁盖手面儿虽不能象柴进那么阔,但也足够使他为自己在江湖上赢得了仗义疏财之名。所以刘唐、公孙胜这些流荡江湖的人物,一听说大名府那边有十万贯金珠启程押送东京,马上想到要来东溪村将这套富贵送与晁盖。接下来准备打劫生辰纲,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兄弟等七好汉结盟聚义,晁盖坐了第一把交椅,此后,劫案事发,七好汉上山通同林冲火并王伦后,晁盖更是长期担任水泊梁山大寨主。

  但名义上的山寨寨主、一把手,并不等于事实上的好汉领袖。实际上,等到众好汉江州劫法场将宋江迎上山后,大寨的权力中心便开始悄悄转移,山寨上贯彻的完全是宋江的权力意志。

  那么为什么会是如此,这就要从晁盖的为人长短说起。

  先说晁盖这人的长处。

  头一条,就是他作为江湖老大,为人重义。尤其是对宋江,江州劫法场之役,晁盖亲自带队,梁山泊头领几乎倾巢出动,远征江州,真是不惜血本;宋江上山后,回郓城迎取老父,晁盖先派戴宗下山打探,再亲自带六个头领来接应,闻听宋江有危险,便教戴宗上山传令,只留下吴用等几个头领守山,其余共三十余个头领,既包括花荣、秦明这样的军官,也包括萧让、金大坚这种其实并不以武技见长的书生型的好汉,都全部出动,再一次不惜血本来迎宋江,这份义气,真是无可挑剔。

  除此以外,这里要说的是,晁盖还有超出一般江湖义气的特有的温厚。

  有两个典型事例。

  一是救白胜。若拿后世武侠小说的标准,白胜做好汉,根本不合格,首先没听说白胜有什么超凡的武艺,只是一个“闲汉”、“赌客”,其次,公人从白胜家中搜出赃物,白胜吓得“面如土色”,被拿后,终于熬不过拷打,招认了曾伙同晁盖打劫,在义气上,不能说没有欠缺。但晁盖这个江湖老大并不计较,做了梁山寨主,却还惦着当初合伙做事的这个小角色:“白胜陷在济州大牢里,我们必须要去救他出来。”吴用也果然遵命设法救了白胜上山。

  与此恰成对照的是宋江对唐牛儿的态度。第二十一回,宋江怒杀阎婆惜,被阎婆骗到县里扭住,全靠卖糟腌的唐牛儿,拆开阎婆的手,宋江才得以逃脱。于是唐牛儿便替宋江顶了缸,被捉拿,被拷打,被刺配,此后却没听说仗义疏财、江湖人称颂不已的宋江设法解救唐牛儿,让这个为自己担了多少委屈的小人物,也上梁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地享享福。也许是因唐牛儿只是个卖糟腌的,不够好汉级别,没有营救价值?还是因事关宋江杀惜这个有桃色背景的血案?血案的背后,有宋江被同僚带绿帽的丑闻,这样的事,在厌烦女色的众好汉眼里,尤为不体面,大家不提不想最好,没必要还特地救了唐牛儿上山,让他到山上多口,有损领袖形象。

  另一个能说明晁盖温厚的事例是,第二十回中,林冲火并了王伦,晁盖做了梁山寨主,又大败来征讨的官军后,众头领正饮宴庆贺时,忽有喽罗来报,有数十客商山下经过,于是三阮、刘唐下山去打劫,这时,晁盖特为叮嘱道:“只可善取金帛财物,且不可伤害客商性命。”打劫成功,小喽罗上山报喜,晁盖又问:“不曾杀人么?”喽罗回报不曾,晁盖便“大喜”,说道:“我等初到山寨,不可伤害于人。”虽说打劫客商,和后来梁山屡屡标榜的只杀贪官不劫客商并不一致,但晁盖对此再三动问,可见晁盖是真心不想伤害客商性命。这很难得,不要忘了,第五回中,桃花山的李忠、周通劫杀客商,“有那走得迟的,尽被搠死七八个”,毫不手软。第十一回中,为人正直的林冲,为了在梁山容身,也一度下山,准备劫杀行人做“投名状”,一个为杨志挑担的庄客,就差点成了林冲刀下的冤魂。

  但是温厚可以看作常人的美德,却是政治人物的短处,政治讲究的是脸厚心黑,必得如宋江那样为达目的不惜心狠手辣(如为拉秦明下水,将青州城外一村百姓尽数屠灭),方能成气候。

  更何况晁盖的为人,还有明显的几短,一是行事有些婆婆妈妈,不够果决,二是幼稚,再有就是粗心大意。

  第一点最典型的事例,是生辰纲事发,宋江担着血海也似的干系通风报信后晁盖的表现。晁盖从得到消息,到官军来搜捕,当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何观察带着公文来到郓城县时,是“巳牌时分”,即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宋江从何观察那里得到消息,飞马报信,“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宋江报信后回返,禀报县令后又提议:“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捉。”所以待到朱仝、雷横到尉司点了马步弓手及一百士兵,再向东溪村进发,到村里观音庵时,“已是一更天气”,约为晚八点左右了。朱、雷二人都是晁盖的朋友,他们消极怠工,带人磨磨蹭蹭走到晁家庄时,按情理,晁盖一伙早该一道烟走得无影无踪才对,可书中却道:“朱仝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

  行事如此效率,未免可叹。晁盖得信后,已经让吴用、刘唐带着五六个庄客,将生辰纲打劫来的金珠宝贝挑走,投奔阮氏兄弟,剩下的家财,再多也有限得紧,──晁盖不过是小小的里正,豪富不到哪去。可是从中午到入夜,大半日过去,官军来时,晁盖竟还在收拾,如果不是朱仝义气,设法私放了他们,真不知还能不能有后面轰轰烈烈的梁山故事。

  晁盖的另一弱点是幼稚,晁盖能坐了水泊梁山第一把交椅,完全是吴用推动的结果,自己全无主张。生辰纲事发,宋江报知官府将要来擒捉后: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

  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却是走那里去好?”

  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径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今急遣一人,先与他弟兄说知。”

  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

  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细!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

  晁盖道:“这一论极是上策,只恐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

  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伙了。”

  晁数问,吴数答,活画出晁盖的无谋和吴用的老谋深算。事发后晁盖问“事在危急怎地解救”,莫不是说晁盖当初领头做下这桩弥天大案后,却从来没考虑过退路?吴用先说出到石碣村三阮家中,晁盖却还不明白,担心打鱼人家如何安得许多人,吴用只好明确地说出,准备上梁山入伙做强盗,晁盖又担心山上不肯收留,吴用只得再点明献些金银便可入伙。

  上了山,王伦面儿上奏起山寨鼓乐杀牛宰羊酒肉相待,心里却存了武大郎开店的想头,晁盖却毫无察觉,早已给哄得迷迷糊糊,感恩戴德,一味高兴,幸得吴用老于江湖世事洞明,早瞧出王伦肚里那两根儿弯弯肠儿,也看出林冲的不平,设计火并了王伦,晁盖才在血泊之中被拥上寨主之位。

  再说晁盖的粗疏。列位看官当还记得,生辰纲劫案之所以被官府勘破,一个叫何清的人物起了关键作用。何清是负责缉捕此案案犯的巡检何涛的弟弟,据他自己讲,他曾跟一个赌汉去投奔过晁盖,正是赌棍、闲汉一流人物。这赌棍凑了一班难兄难弟到城门外十五里安乐村王家客店内碎赌,兼帮店小二抄写歇宿客商登记文簿,一日正赶上晁盖一行七人来歇宿,何清写着文簿,问“客人高姓”,“一个三髭须白净面皮的”(大概是吴用)抢将过来,答说“我等姓李”,何清心疑,此事遂成为案件最终被勘破的突破口。

  按:此事首先是吴用难辞其咎,一行人上路作案,便当早早预先分派身份,哪能临登记时才含糊地说一声“我等姓李”?一行七人形貌各异,怎么可能都姓李?这种低水平的谎话却来骗谁?其次,何清曾投奔过晁盖,晁盖便当识得何清,急思应变之策,然而晁盖居然对何全无印象。这种事想来不会发生在宋江身上,宋江待人,往往屈己结纳,必使每个投奔他的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以他的精细和用心,当不会如晁盖这般居然会和投奔过他的人相逢对面不相识吧?

  如此说来,晁盖做为江湖中人,为人宽洪,疏财仗义,是个够格的好汉,但做为一个政治人物,却全然不合格,后来他的被宋江架空,那就不是偶然的了。

  柴进的素质

  再说柴进。

  柴进一开始几乎和宋江齐名,用流荡江湖的赌徒石将军石勇的话来说就是:“老子天下只让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这两个人,一个是宋江,一个是柴进。

  不要小看柴进的江湖名声,名是一种重要的政治资源,这是从古到今并无二致的。

  除了名声,柴进与宋江比,更有许多其它优势或优点。

  首先是血统高贵。柴进是大周柴世宗子孙,地道的凤子龙孙金枝玉叶,身上有帝王血统,这在那个时代是绝对不可小觑的政治资本;其次,柴进家底雄厚。一个人要想在江湖上博得仗义疏财之名,不是光有良好的愿望就行的,必须随时都能有大捧白亮亮的银子拿出来,以柴进的身世、地位、家业(书中前后写到了他有东、西两处大庄园),他想仗义疏财,无疑比晁盖、宋江更有条件;再次,论个人的仪表风度教养,柴进当在宋江之上。梁山排座次后,宋江、柴进、燕青等人元夜入东京去钻李师师的门路,这宋江土头巴脑,哄起江湖好汉虽是一套又一套,但到了这种高级风月场所却难免捉襟见肘,“李师师说些街市俊俏的话,皆是柴进回答,燕青立在边头和哄取笑。”“酒行三巡,宋江口滑,揎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柴进笑道:”我表兄从来酒后如此,娘子勿笑。‘“所谓梁山泊手段大概是指猜拳呼喝之类的粗相、野相吧?虽说一个人是不是英雄好汉用不着靠获得高级妓女的赏识来证明,但仅此一事也可证,在下说柴进仪表教养风度当在宋江之上,并非无根之谈;第四,论武艺。从第九回洪教头的口中可知,”大官人好习枪棒“,但柴进的武艺究竟如何,因书中从无柴进与人对阵的镜头,也不得而知。从情理上推想,大概不会甚高,但同样从情理上推想,至少不会比面临宰割时只知哀恳求饶的宋江差吧?

  第五,从第七十二回柴进簪花入禁苑的情节来看,柴进自有其非同小可的一面。柴进与燕青在东京城的酒楼上饮酒,只是偶然见到有班直(宋代御前当值的禁卫军)人等出入宫廷,便能计谋立生,设计混入宫中,转到宋徽宗的御书房,割下屏风上“山东宋江”四字安然而出,这份过人之胆加上超凡之智,在梁山大寨一百单八将中也不见得还能有第二个人物吧?

  因此从个人条件来看,无论是血统、家底、风度还是胆识,柴进都比宋江强,而前面又说过,他在江湖上的名望并不输于宋江,那么最后为什么是宋江而不是他柴进成了水泊梁山大寨主?勘破这一层谜,也就勘破了宋江之谜的部分关键所在。

  答案,其实就在书中。

  柴家庄园的一幕

  请列位看官同看一下第二十二、二十三回。

  第二十二回中说道,宋江杀了阎婆惜后,逃官司投奔到横海郡柴进庄园,柴进设宴款待,饮至傍晚时分,宋江起身去净手,不料下面却风云俄起:


  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只顾踏去。那廊下有一个大汉,因害疟疾,当不住那寒冷,把一锨火在那里向。宋江仰着脸,只顾踏将去,正跐在火锨柄上,把那火锨里炭火,都掀在那汉脸上。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那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一惊。

  正分说不得,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却待要打宋江,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碗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着押司,如何却在这里闹?”

  那庄客便把跐了火锨的事说一遍。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奢遮:了不起,出色)的押司么?”那汉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郓城宋押司少些儿!”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道:“我虽不曾认的,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且又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问道:“如何见的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说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如今只等病好时,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我可知要见他哩!”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目前。”柴进指着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汉定睛看了看,纳头便拜,说道:“我不是梦里么?与兄长相见!”宋江道:“何故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

  柴进指着那汉,说出他姓名,叫甚讳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无需下回分解,在下这便告诉大家,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水浒世界里天神般的第一好汉武松!明白了这一节,也就明白了,上面不惮其烦所引述的这段,乍一看,也不见十分精彩,但它实际上包含了极为丰富的信息。

  豪侠磊落的武松在水浒世界里如此出场,是一般人始料不及的:同一个柴家庄园,一面是尊客新到,觥筹交错,开怀畅饮,一面却是害了疟疾的武松,因挡不住夜寒,凄凉冷落地一人于廊下烤火,真是咫尺之隔,荣枯肥瘠,相去何啻霄壤。那么武松因何会落到这般田地?书中下面交代说:“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

  武二郎在水浒世界里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却“相待得慢了”,柴进之不能识人,令人不胜浩叹。虽说此事也有武松的不是之处,但好酒使性,草莽人物本就难免,柴进本当明白这一节,有所优容才是,奈何却听庄客搬口?

  柴进对武松相待得慢,与此相形对照的却是一味与沧州牢城营的管营、差拨“交厚”,与白衣秀士王伦“交厚”。列位看官当还记得,林冲发配,投柴进庄歇宿后,临行,柴进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第九回)那么与柴进“交厚”的管营、差拨是如何看觑林冲的?拨设计火烧草料场,差拨且亲自点火,此便是二人的“看觑”了;风雪山神庙后,林冲再过柴进庄园,柴进又推荐林冲去投王伦:“(梁山)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尝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伙如何?”(第十一回)结果与柴进“交厚”的王伦又是如何相待林冲的?这无须在下饶舌了。差拨固是小人,王伦亦是自己量窄,但柴进无识人之明却也是不必再说的了,所谓“交厚”云云不过如此,真真可叹且复可笑。

  所以回过头再看上面宋江、武松初会的一段,字里行间的潜台词真可说无比丰富。

  柴进款待宋江,无限殷勤,无比荣宠,却早把沉疴在身的武松忘在了爪哇国。宋江起身去净手,误踏武松烤火的火锨柄,武松惊怒,要打宋江,庄客过来喝叫:“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庄客只是随口一喝,却不知这“最相待”三个字,最是深深地刺伤了武松的自尊,更激起他心中久郁的冷落不平:“‘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心中欲怒,欲要动手打,欲是偏要给柴进下不来台,欲是要打柴进这“最相待”的客官。

  柴进赶来了,对武松道:“大汉,你不认的这位奢遮的押司?”“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称呼里连姓名都没有,只一味叫几声“大汉”,武松在柴进心中的斤两是可想而知的了。(而后面宋江和武松识面后,称武松却是一口一个“二郎”)当柴进问武松为何要投奔宋江时,武松道:“他便是真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这话更是直通通、硬邦邦、冷飕飕,当面让柴进下不来台,但这也实在是心性高傲的武松所受委屈太过所致。

  当柴进指点,宋江报名后,只见“那汉定睛看了看,纳头便拜,说道:”我不是梦里么?与兄长相见。‘“武松定睛看到的是什么呢,使他认定了眼前的这位便是日思夜想的宋江,便决然下拜?书中没说,但是可以推想而知,那就是宋江谦冲、诚恳的微笑的面容,使武松骤感温暖,一霎时无限委屈、无限心酸涌上心头,最后却都化作一句:”我不是梦里么?!与兄长相见!“

  这夜宋江拉上武松同坐一席饮酒,“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

  “过了数日,宋江将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缎匹绸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日的称体衣裳。”柴进此时如此作为,却是为时已晚,人情都已被宋江做了。

  此后,宋江每日都带武松一处饮酒相陪,如温厚的兄长般熨贴武松那受伤的自尊,武松便不再使酒任性。

  接下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探望哥哥,向柴进辞行。柴进赠了金银,置酒送行。饮毕,武松启程,这时:

  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宋清两个送武松。待他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

  按说,宋江与武松一样,也是客,他陪主人柴进一同送客则可,却并没有主人回返后他再送一程的道理,但粗枝大叶的柴进却什么也没想,自己回去了。接下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说道:“尊兄不必远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着道:”容我再行几步。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子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

  读到“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一句,在下怅怅不已。正如读到《三国》中的一段,即曹操得知关羽终于离开他走了,启程去寻访刘备时,只道了声“云长去矣”,多少无奈,多少恋恋,多少惆怅,尽在这四字之中,每次读到这里,心中总要怅然感动良久。不要怪奸雄心术,如此殷殷相送,放在谁身上不会深受感动?何况武松这样身受其惠的直性汉子?由“尊兄远了,请回”“尊兄不必远送”到“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由“尊兄”而“哥哥”,在“哥哥”二字叫出口的那一刻起,武二郎心中便认定了眼前这位将是他永志不忘、生死以之的好大哥,今后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那也是甘之如饴了!不要小瞧这几笔,这是真正深写人心、意蕴无限丰富的几笔,这是文学的真功夫。

  武松与宋江相处的短短的几天,得宋江相待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真足以铭心刻骨。而列位看官不要忘了,这仅仅是书中写明了的一幕,宋江杀惜之前在郓城县是如何相待投奔他的好汉的,由此便可推想而知了,那些曾得他如此尽心相待的汉子奔走江湖时,又怎能不替他四海传扬?这样一个及时雨名动江湖谁曰不宜?

  那么柴进呢?柴进可以和林冲这种上层出身的好汉声气相投,却并不真正懂得草莽英雄,很难真正得到他们的心,在这种地方,确实可以套用一句老话来说,这是他的阶级本质所决定的。这样的人因为还肯接济江湖亡命,故而可能成为强人集团中比较受尊敬的角色(事实也是如此),但却注定成为不了强人真正的领袖。正如看了《三国》中“温酒斩华雄”前后众诸侯的表现便可以断言天下是曹操的了,而不会是袁绍的,同样,看了上面柴家庄园内外那几幕后,就一样可以说,水泊梁山的天下,绝不会是柴进的,而只能是宋江的了。

  骆驼卢俊义

  再说宋江的副手卢俊义。

  金圣叹评卢俊义说:“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然终不免带些呆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这话说得颇有道理,卢俊义在梁山的权力中心中,的确空有一个庞然大物的架子而毫无影响力。

  卢俊义生擒史文恭后,宋江在众好汉面前表示要请卢来做寨主,并陈述自己有三不及卢:“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貌拙才疏;员外堂堂一表,凛凛一躯,有贵人之相;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员外生于富贵之家,长有豪杰之誉……;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员外力敌万人,通今博古,天下谁不望风而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当为山寨之主。”

  宋江所说大体符合事实。若论个人相貌、出身、武艺,宋江的确都不如卢俊义,尤其是卢俊义的武艺,即使在好手如云的梁山大寨中,也绝对够得上一流水准。

  但卢俊义却绝对做不了水泊梁山第一把交椅。宋江说卢俊义“力敌万人”,这没问题,但接下来所说的“通今博古”就很难说了,一个通今博古的人会被吴用骗题藏头反诗这等小儿科的鬼把戏哄得团团转?吴用拉卢俊义下水那点计谋,根本就骗不过燕青,简直可称拙劣,但卢俊义却乖乖上套,让人怀疑他的智商大有问题。

  至于宋江说卢俊义“天下谁不望风而服”就更不着边际。须知一个人的江湖声望并不纯以武力获得,若论武艺,曾头市的史文恭在与后来位列梁山五虎上将的霹雳火秦明对阵时仅二十余合就将对手刺下马来,这是何等身手,大名府梁中书手下的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也都有万夫不挡之勇,但却没听说他们有什么江湖威望,恰恰相反,宋江、柴进武艺平平,却名动江湖,可见要想“天下谁不望风而服”,重要的并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急人之困仗义疏财,而书中恰恰没说卢俊义具备这方面的品质,故而卢俊义在江湖中的声望,不但比不了宋江、柴进及已故的晁盖,只怕连原李家庄庄主扑天雕李应都及不上。因此他上了梁山后,除了燕青这一忠仆外,可说毫无人心基础,绝对不足与宋江抗衡。但他各方面条件又确实都不错,又无个人班底,这种人,正是理想的副手人选。

  地窖之门

  现在终于可以回过头来说宋江。

  宋江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物,他对王法的态度、对落草的态度乃至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充满了矛盾。

  宋江,人称孝义黑三郎。这“孝义黑三郎”五个字不可等闲放过,宋江矛盾人生的密码其实尽已揭橥于五字之中。

  关键就在孝、义二字。

  孝是一种垂直的伦理,它注重的是秩序、服从,它的性格是保守的,由孝放大出来,就是忠;义是一种横向的伦理,它追求的是放纵、自由、热血担当,它的性格是开放的,由义推衍开来,就是侠;宋江的人格理想,无疑是孝、义两全,但可惜的是这两者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统一于一体。在生活的常态也许能够,一旦出现了变态,很可能便是孝、义不能两全,依违摇摆于两者之间,因此人格里潜藏的矛盾就已预注了宋江独特的人生轨迹。

  此外,不应忽视宋江官府下层小吏的身份。宋代政治制度的一个重要变化是严定官与吏的界限,且重官轻吏。在唐之前,州郡藩镇等地方长官可以自己组建一套行政班子,聘来的办事吏员随官而走,可以随时转官,爬入上层社会。到了唐代,官和吏界限渐严,但吏也还有转官的机会。而到了宋代,则限定官、吏不得相越,一旦投身作吏,便意味着终身沉沦吏流,象宋江这样的押司,无论你再有本事,就准备终生献身于押司事业吧,永远也别指望青云直上,进入主流社会,一展鸿图。这也就难怪“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的宋江一腔沉沦不平之气。宋江无疑是自视甚高的,他的胸中有特殊的抱负,自幼所受经史的教化,使他渴望青史留名,但机会却似乎永远将他摒于大门之外了。

  宋江是不甘于僵化琐碎而没有激情、诗意、冒险的吏员生涯的,他广为接纳江湖好汉,其用意并非如晁盖那般坐地分赃,也非如柴进那般作为乏味的贵族人生的点缀,在自幼曾攻经史的他的心中,也许时时浮现的是在春秋战国那个多姿多彩的时代际会而起的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等四公子的身影。他有特殊的抱负,对自己心中躁动、危险的质素也有清醒的认知,故此他对自己终有一日会逸出常态的人生轨迹似有一种特殊的预感,于是他让老父事先告了他忤逆将他出籍,于是他在宋家庄园的佛堂下面挖了地窖。

  住宅往往就是一个人人格的外化。

  宋家庄园地表之上的田宅,隐喻着宋江心灵的表层,一个安分守法的良民富户,而佛堂下的地窖,那座隐秘的黑暗的地窖,则正隐喻着宋江内心深底的潜意识层,代表着一个江湖强人之梦,蕴藏了一个未来的梁山泊。[2]宋江杀惜后,踏上亡命之旅,是为其江湖生涯开端。但此时他依然依违于孝义两者之间,且主要摆向孝之一极,无论是投奔柴家庄,还是孔家庄,清风寨,都还只是消极的逃避,投奔对象都是良民。

  但料想不到的是于清风寨却被刘高陷害,自己的一念之仁换得的却是恩将仇报、险些丧命。生死攸关之后,忠孝一念淡出,宋江初次决意为强人。于是一时温文尔雅尽去,为拉秦明入伙,竟下令于青州城外屠灭一村,而后又有效地组织起一行人等向梁山开进。秦明担心没人引进梁山未必肯收留,“宋江大笑,却把这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直说到‘刘唐寄书,将金子谢我,因此上杀了阎婆惜,逃去在江湖上’秦明听了大喜道:”恁地,兄长正是他那里大恩人。事不宜迟,可以收拾起快去。‘“宋江这一阵大笑及自伐其功,正是强人作态。

  但宋江初上强人之路却很快戛然中止。石勇带来老父亡故的家信,孝之一念,及自幼诗书教育造就的超我,使他瞿然而醒,不再肯带人上山,自己回入了人生的常轨,接受发配江州的命运。

  然而,宋江江州发配的途中,一路所见所历的却全是各色强徒莫不闻名而拜,使他对自己的江湖魅力有了更进一步的深深确认。自信愈增,随后自然便是更为抑郁不平。于是,一日于浔阳楼上,独自闷饮至醉,酩酊之下,表层意识的监控退场,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得以狰狞地探出头来,驱使他在酒楼的壁上书下了几句反诗:

  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他年若得报冤仇?向谁报仇?向阎婆?阎婆已死,向张文远?张文远不在江州,为什么要血染浔阳江口?这不是无根之谈么?非也,宋江的报冤仇,是向命运!是向使他不能出人头地屡遭坎坷的命运报冤仇,是要恣肆地伸展自己的生命意志!

  但是题反诗给他带来的却是灭顶之灾,即使是坐在粪便里装疯卖傻,受尽精神上的凌辱,仍难逃一死。

  然而幸运再次垂顾于他,晁盖带着梁山人马来了,李逵从楼上跳下来了,江州结识的朋友也来了,宋江被救出来了!

  鬼门关前再度转了一回,他心灵中那座地窖之门终于被彻底打开了!从此,宋江阴郁的生命意志终将在天地间得到大自由,大舒展,大飞扬。

  上山一日

  宋江刚刚被从江州法场上救出,在城外白龙庙内便立刻反客为主,置晁盖带众人速离险地先回梁山大寨的合理命令于不顾,发号施令,请众好汉为己血腥复仇。此举本是大大冒险,不料竟而一役成功,攻破无为军,活割了黄文炳。斯事遂为宋江此后将不顾一切贯彻自己权力意志之预兆。

  宋江上山了。上山之后喘息未定便对山寨众好汉重排座次一事发号施令:“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须知排座次是梁山大寨极为郑重的组织大事,晁盖还没说话,是谁给了宋江如此拍板的权力?

  结果,便可见重排座次后的格局是:晁盖坐了第一位,宋江第二位,吴用第三位,公孙胜第四位,这是梁山大寨的权力核心。其余人等,左边:林冲、刘唐、三阮、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共九人;右边: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共二十七人。

  这一对比,就比出了妙处。因为在宋江上山之前,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石勇等先期上山的好汉,在上山后便议定了座次,已经与林冲、三阮等旧头领融为一体,不料宋江一上山就来了一套“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这样一来,“新”“旧”重新泾渭分明,所谓的“旧”,就是王伦时代和晁盖打劫生辰纲时代的旧班底,才寥寥九人,而所谓的“新”,即坐在右边一带的二十七人,除了萧让、金大坚二人外其余全都是因宋江而来,也可说是宋江的新班底。宋江如此安排,是何居心?金圣叹认为是“欲夸其多也,贼!贼!”“宋江此时,真顾盼自豪矣哉”,也不能说是冤枉了宋江吧?

  然而,宋江的把戏还没完。梁山大寨为给宋江及新入伙的头领压惊、接风大排宴筵,席上,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谣言一事:“叵耐黄文炳那厮,事又不干他己,却在知府面前胡言乱道,解说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不是个’宋‘字?’刀兵点水工‘,兴动刀兵之人,必是三点水着个’工‘字,不是个’江‘字?这个正应宋江身上。那后两句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主宋江造反在山东。以此拿了小可。……”宋江在众好汉面前讲说这段童谣意欲何为?还不是为了暗示这些直肠汉子,自己其实是上应天命。果然,脑筋缺弦儿又对宋江无限狂热崇拜的李逵立刻跳将起来:“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吃我割得快活。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本来给宋江带来灾难的童谣,现在成了他上应天命的象征,宋江此时是何等的踌躇满志,这也预示着水泊梁山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将由晁盖的守成时代转向宋江的扩张时代。

  奸雄本色

  宋江上山不久,便因时迁偷鸡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借端启衅,发动三打祝家庄之役。这是梁山发动的第一场以主动态出击的大规模的集团作战。三战之后,终获大捷,不但为山寨掠得三五年粮食,且网罗了扈三娘、李应、杜兴、孙立、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邹润、邹渊、乐和等一众好汉,使山寨声势大盛,经此一役,由不得众人不对宋江刮目相看。此后攻打高唐州、大破连环马、取青州、征华州,屡屡扩张,累战累捷。每战之前宋江都来一套“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之类将晁盖挡出战事之外,甚而如呼延灼发兵来打时,宋江闻听此信开口便道:“我自有调度,可请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对当时亦在座的晁盖连“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之类的门面话也懒得讲了就片言而决。而每战之后招降纳叛也都是宋江拍板,根本就没有请示晁盖这个山寨老大一说。长此以往,战事的指挥者宋江自然就不仅以仗义疏财名动江湖,而且以能征惯战招贤纳士而声闻天下。[3]宋江上山时,本就有清风寨、江州城两地结识的好汉组成的雄厚班底,又有暂未上山但受过其厚待的武松等好汉为他四海传名,待其掌握梁山的实际军权后,更借战事不择手段地延揽人才。所谓不择手段,无非厚黑学大师李宗吾先生拈出的“厚”、“黑”二字:“厚”,即宋江每每于擒获被俘的官军将领之后,来一个喝退左右,亲解其缚,扶入交椅,纳头便拜,然后可能再加一个“情愿让位于将军”“就请为山寨之主”。宋江这套把戏越练越熟,越玩儿越溜儿,而那些被捉的将领,正如张火庆先生所说:“这一捉一放、一扶一拜之下,便把人的自尊和灵魂收买过来了。本是待死之囚,乍为座上之宾,他们被生死攸关激动得糊涂了。”[4]于是这些捡了条性命的官军将领一个个迷迷糊糊地说道:“人称忠义宋公明,果然有之。”这真是笑话,宋公明若果然忠义,你带兵来征讨又所为何来?向你磕了两个头,说两句“情愿让位于将军”“就请为山寨之主”,就证明了宋公明果然忠义?还有一层,宋江这套把戏玩了一遍又一遍,先前被哄得迷迷糊糊地投降了的将领亲眼见宋江在后来者面前将这套一演再演,心中又是何滋味?但是没关系,宋江脸皮厚,不厚怎能为梁山这个大军事集团网罗这许多一流战将?

  再说宋江的“黑”。宋江“黑”,在上山前就有在青州城外屠村的前科,上山后最典型的事例是为拉朱仝下水,差遣李逵活活砍开了四岁的小衙内的脑袋。此事吴用也是同谋。砍杀小衙内后,在柴进庄园吴用向朱仝陪罪说:“兄长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将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晓。”待到朱仝果真到了山寨后,宋江却道:“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看样子,宋、吴二人也知道他们干的是没天良的事,互相推委,其实正都是一路货色,后来吴用设计拉卢俊义下水之歹毒,正与宋江交相辉映。

  说到这,便请列位看官共赏一段奇文。朱仝被逼上山后,恨李逵入骨,要与李逵厮并,宋江打圆场,先用上引那段话劝解朱仝,复开导李逵,宋曰:“兄弟,却是你杀了小衙内,虽是军师严令,论齿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与他伏个礼,我却自拜你便了。”

  若教在下推举《水浒》中写人言语最妙之段落,在下便推举上面这段。列位请看,宋江先说“却是你杀了小衙内”,命李逵替他和吴用背黑锅,又一转,说“虽是军师严令”,这是怕李逵不服叫嚷,又用这话替李逵分点责任,且将刚才对朱仝说的那句“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变相重复一下,进一步将责任推委坐实到吴用身上,“军师严令”之后却又是再一转,不伦不类地扯出一句“论齿序他(指朱仝)也是你哥哥”,随后话头又转到“且看我面,与他伏个礼”,“我却自拜你便了”,抬出个人面子,软压李逵就范。宋江此处短短几句话,连转了好几层意思,连哄带骗让李逵服了个软,这段囫囵语活画出宋江的奸猾与惫赖,正是强人本色。

  最后,无论是厚也罢,黑也罢,总之宋江手腕频耍,该架空的架空,该压服的压服,该拉拢的拉拢,又时不时地向平均文化水准偏低的众好汉兜售童谣、“玄女”之类,终于使自己声望如日中天,成了水泊梁山的真正寨主,而江湖之上,也渐渐地不知有晁,只知有宋。

  于是,列位便可看到,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一日金毛犬段景住这个北地的马贼来到梁山,据他自己讲,他从大金国盗了一匹“照夜玉狮子马”,“江湖上只闻及时雨大名,无路可见,欲将此马来献与头领,权表我进身之意。”不曾想马却被曾头市夺去,“小人称说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料那厮多有污秽的言语,小人不敢尽说。逃走得脱,特来告知。”段景住是否原打算要将马送给宋江,此事不得而知,千真万确的事实是,这个马贼来到山上在晁盖的大本营里便公然宣称,他在江湖上混,只听说过及时雨的大名,得了宝马,首先想到了要送给宋公明,言下之意,也只有宋公明配用天下至宝,其他人就免谈了。段景住说得很自然,宋江听着很自然,一众头领听了也很自然,唯一不自然的就是晁盖。

  晁盖终于带兵出征了。他别无选择,只有亲冒矢石浴血而战,才能为自己寻回早已失去的威名。然而不幸的是晁盖竟而中伏,受了毒箭,一战而殁。

  晁盖死了。宋江又费了番周折强拉武艺高强、班底全无的卢俊义上山,攻破曾头市,再破东平府、东昌府,网罗足了连己在内的一百单八将,自己也终于名至实归坐上山寨第一把交椅,标志着他的强人事业达到了顶峰。

  不归路

  这样说来,宋江也算是一个颇有心术的乱世奸雄,故而成就了他的一番江湖霸业。

  然而,若与刘邦相比,就会发现,宋江毕竟还只是一个不彻底的流氓,坏就坏在他“自幼曾攻经史”,忠孝一念尚未完全消除,还要一刀一枪边庭立功,念念不忘的是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他若果有桓温那般“大丈夫生于世不能流芳百世便当遗臭万年”的魄力,也许早就成为另外的人物。但是宋江却终于没有成为另外的人物,他的矛盾人格使他无可规避悲剧的宿命,最后经史教育形成的超我又压服了强人的本我,追求不朽的愿望战胜了追求自由的意志,他招安了,无怨无悔地走上了毁灭之路,完成了水浒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宋江的一生。

  “胡椒”与内圣外王之梦

  记得那还是很早以前,看过一篇小品文。说的是一位外国朋友来到一个中国人家里吃饭,饭桌上,南方口音的中国人说了句:“汤里有胡椒。”“胡椒”念成了“Fu-jiao”,老外却听成了“佛教”,大为惊奇赞叹:“东方人真神秘!连汤里都有佛教。”

  这个故事,可以作为文学阐释的寓言来读。“胡椒”代表的是作者意图,“佛教”代表的是接受者自由的解读,它很可能完全悖离作者的本意,但却饶有兴味,富有活力。

  在下上面的漫说宋江,其实就是一种“佛教”式解读。如果进行“胡椒”式的还原,就会发现上面对许多情节的分析,还可以做出另外一种解释。比如说对晁盖的分析:晁盖得宋江报信后,夜半尚未走,那是为了安排美髯公朱仝私放晁天王的情节,好写上朱仝一笔,为后面的情节打伏笔,却忽略了从宋江报信到朱仝带人来捕,时间间隔未免过长这一点,使得在下对作品进行封闭性阅读,得出了晁盖性缓这种“佛教”式的结论。又如唐牛为宋江顶缸,后面却没在交代他的下落,这是行文疏漏,当然可以分析作者这种疏漏背后的忽视众生的民族心理,但可以肯定的是作者原意并非借此写宋江凉薄,以下其他分析不少可以以此类推。当然,“佛教”与“胡椒”相差太大,首先是作者行文粗疏难辞其咎。

  作者塑造宋江这样一个名动江湖的道德楷模,本意并不是要曲写奸雄(作者还以为他写出的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宋江),而是中国文人内圣外王的古老梦幻的折光。

  《水浒》里的宋江与《三国》里的刘备相似,都不以个人的武技、智谋见长,都代表了作者这样一种理念,靠个人“仁德”的品格,即可以超越武技、智谋,奄有一方天下,或统领一方江湖。这实际就是儒家尤其是孟子极力鼓吹的由内圣而外王的政治理念。

  这种理念,带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但经不住现实的考验。《韩非子。五蠹》中早就说过,孔子天下圣人,学说风行海内,但只有七十二个弟子追随他,而象鲁哀公这样的下才之主,只要身为君主,境内的百姓,没有敢起不臣之心的,这说明民众真正畏服的是权势,就连孔子不也还得乖乖地给鲁哀公做臣子?这就证明即使“圣”也顶不了什么事,更别说由内圣而外王,完全是痴人说梦。

  韩非子是对的。通观中国历史,大抵圣者不王,王者不圣,由内圣而外王,根本就不可能。所以即使是《三国》《水浒》想把刘备、宋江说成道德楷模,但也不得不写刘备的赖荆州、夺益州,以及宋江屠村等毒辣手段,而一般读者的接受,也多把刘备看做虚情假义,把宋江看作心怀叵测的乱世奸雄(在下并不是唯一做这种解说的人),这种“胡椒”与“佛教”间的差距本身,就是个意味深长、言说不尽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