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01, 2007

从萨达姆上绞台看美国精英的批判精神

从萨达姆上绞台看美国精英的批判精神

● 邱震海(香港)

伊拉克高等法院日前就1982年年杜贾尔村屠杀案,对前总统萨达姆及其七名高级助手作出宣判,萨达姆反人类罪罪名成立,被判处绞刑。

  宣判消息传出后,在国际社会引起不同的反应。美国布什总统称,这项宣判在“伊拉克人民建立法制的努力过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英国政府也表示支持,但欧盟和国际大赦组织却表示强烈反对;联合国方面虽未明确表态,但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阿伯发表声明,要求伊拉克司法当局允许萨达姆及其两名高级助手提出上诉,并呼吁伊拉克政府延缓执刑。

伊战存在国际法的争议

  国际社会对萨达姆被判死刑的不同反应,再次折射了三年半前伊拉克战争无论在正义还是在国际法意义上的争议性,以及国际社会未来在面对政治干预司法方面时的挑战。各方的不同反应,不但是三年半年前伊战众说纷纭的延续,而且也折射了欧洲大陆和美国这些西方国家,在处理国际纠纷的价值观和面对政治干预司法问题时的不同立场。

  不管伊拉克高等法院如何将萨达姆的罪行定位在杜贾尔村屠杀案之上,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审判是伊战的延续;而伊战的正义与否和国际法问题,恰恰都存在巨大的争议。具体说来,虽然萨达姆是国际公认的独裁统治者,但就伊战爆发的原因而言,萨达姆政权当时没有对美国构成实质的威胁;即便在萨达姆被推翻后的今天,伊拉克境内依然没有发现当年导致美英发动战争的所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因此,即便在战争结束后至今,美国在九一一事件后所提出的所谓“先发制人”战略,依然在国际法上存在巨大的争议,从而构成对人类自1648年《威斯特法利亚条约》后所确立的主权原则的挑战。

  欧洲三十年战争后,人类通过《威斯特法利亚条约》首次确立了主权尊重原则,外交使团在国际法意义上首次得到保护。尔后三百多年,人类国际格局经历维也纳体系、凡尔赛体系和雅尔塔体系,但主权尊重的原则一直没有受到挑战。

  冷战结束后,随着北约和前南斯拉夫的轰炸,到底是主权高于人权还是人权高于主权,首次作为哲学意义上的问题提到了人类面前。但如果说,美欧在科索沃战争中还是站在一起,那么在伊战中,美欧在处理国际纠纷上的价值观冲突,则已从深层浮上表层。

  这种分歧的实质,体现在历经千年战争冲突和势力平衡的欧陆国家,在二战后终于绚然归于平淡,认识到须以联合代替对抗,以合作替代冲突,在国际组织的框架下寻求国际纠纷的解决;而作为当今头号大国的美国,则依然重蹈昔日欧洲大陆势力平衡的的覆辙。美欧在相同意识形态之下的这一分歧,实际上体现了人类不同的智慧发展阶段,因而在特定时空环境下必定引发摩擦。萨达姆被判死刑,美欧反应的不同也折射了这一点。

  2003年伊战爆发时,笔者曾发表一篇题为《美国:一个民主国家何以称霸世界?-人类民主价值链的设计和困惑》的文章,集中讨论了美国作为民主霸权国家的困惑及其对人类国际制度设计的挑战。

  据德国《南德意志报》的民意调查,大多数德国人认为,对萨达姆判处死刑是完全错误的行为。这里所谓的错误,并未否认萨达姆作为独裁者的客观事实,而只是针对美国“先发制人”战略以及战后三年政治依然操纵司法决定的批评。

美欧对政治干预司法的不同态度

  谈到政治对司法决定的操纵或干预,只要稍具常识和现实政治经验的人都知道,即便在西方国家,这依然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但美欧之间的智慧不同发展阶段,体现在欧洲国家的知识和政治精英较美国更具有省思和批判精神。

  16年前德国统一后,前东德大批官员接连受到司法审判,其中最为人瞩目的就是对前东德国国家安全部对外侦察机构首脑马库斯—沃尔夫的审判。他的间谍工作直接导致前西德总理布兰特的下野和前西德数十年的巨大损失,因此他的审判在欧洲引起密切的关注。曾经是其谍报对手的西德前宪法保卫局负责人,针对其审判案说过一句发人深省的话:“如果马库斯—沃尔夫将被送上审判台,那么我们这些当年的对手都将同时站到审判台上。”

  马库斯—沃尔夫案件同萨达姆案件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笔者想指出的是,面对同样都是政治影响甚至干预司法的情形,欧洲人相较于美国人更具有省思和自我批判精神。在国际民主社会,没有人否认萨达姆是独裁统治者;但面对原本就具国际法争议的伊战,当所有的人都知道所谓的杜贾尔村屠杀案只是一个借口时,美国的精英们是否应更多一点省思和自我批判精神?

  萨达姆即便躲过绞刑,并不能改变其曾为独裁者的事实;但萨达姆被送上绞台后,作为世界最大民主国家的美国及其精英,将不断受到正义、良知和自由价值观的拷问。

·作者为凤凰卫视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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